五莊觀的後山,那棵小苗的第三十五片葉子冒出來了,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淡金色的花瓣在暮色中微微發著光。小竹蹲在旁邊看了很久,沒有伸手碰它。清風從月亮門走出來,在她身邊蹲下。
“中央鬼帝周乞那邊,今天大概有茶喝。”清風說。
小竹沒有回頭:“茶?”
“周乞是五方鬼帝裡最講究的一個。”清風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這老頭品味不錯”的語氣,“他活著的時候是個美食家,嘗過天下百味。他年輕時家裡窮,吃不上飯,後來發達了,嚐遍山珍海味。但他吃過最貴的一頓飯,也覺得不如小時候餓極了之後吃的那碗熱粥。他說過——‘一個人能吃下去的東西越多,他放得下的東西就越多。’”
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怎麼當上鬼帝的?”
清風說:“他死了之後到了地府,孟婆熬湯的時候出了岔子。有一批湯太苦,亡魂喝了之後怨氣暴漲,在輪迴司門口鬧事。周乞路過,端了一碗嚐了一口,說了一句——‘少一味甘草。’孟婆加了甘草,湯就順了。從此以後,他負責品鑑孟婆湯。後來四方鬼帝定了位置,中央缺一個人調和,就讓他做了中央鬼帝。他不管刑罰,不管善惡,他管的是‘平衡’。四方鬼帝的資訊都匯聚到他這裡,他調和五方,讓地府不偏不倚。”他頓了一下,“周乞不是靠拳頭當上鬼帝的。是靠舌頭。”
小竹低下頭:“那他手下有人嗎?”
清風說:“有。他手下有五個‘湯吏’,專門負責幫他接孟婆送來的樣品湯。每批湯到了,湯吏先記錄批次、配方、火候,然後端到周乞面前。周乞嘗完之後,湯吏再記錄他的評價,然後反饋給孟婆。”他頓了一下,“湯吏們私下叫他‘舌帝’。他聽到了,沒有糾正。”
小竹想了想,在畫的旁邊加了一行字:“抱犢山·中央鬼帝周乞。他嘗過天下百味。他靠舌頭當上了鬼帝。他手下有五個湯吏,負責接孟婆送來的樣品湯。他每天坐在長桌後面,嘗完一碗寫一行。他說——‘一個人能吃下去的東西越多,他放得下的東西就越多。’”
羅酆山在身後漸漸遠了。張衡的魚竿還垂在冰洞裡,他的背影在暮色中凝固著,沒有回頭。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拄在手裡。陸判走在隊伍側面:“中央鬼帝周乞,治抱犢山。他和其他四位鬼帝都不一樣——他是靠‘嘗’當上的鬼帝。他的職責是調和五方,讓四方鬼帝的資訊匯聚到他這裡,他平衡一切。”他頓了一下,“他手下有五個湯吏,專管孟婆湯的品鑑流程。孟婆每熬出一批新湯,都要先送到他那裡,讓他嘗過了才能給亡魂喝。他說——‘湯不對,亡魂喝下去會有怨氣。怨氣積多了,地府會失衡。’”
沈巍在後面接了一句:“那他靠什麼平衡?”陸判說:“靠嘗。他嘗湯之前會先看那個亡魂是什麼人、什麼罪、什麼執念。他看清楚了,才喝。”沈巍說:“那他看的是亡魂的資訊,還是亡魂本身?”陸判說:“他看的是亡魂的‘質地’。他嘗的不是味道,他嘗的是那個亡魂能不能放得下。”
抱犢山不是山。是一間屋子。木頭的,不大,像是被隨意擱在這片空地上的,屋頂長著青苔,門前有一道石階,石階上放著一排粗陶碗,碗口朝下,像是剛洗過晾在那裡。門是開著的,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門口站著五個穿灰色短袍的人影,身形不高,排成一排。他們的腰間各掛著一隻小木牌,牌上寫著“湯吏”兩個字。他們站得很齊,像是已經站了很久了。
周景山走到門口,沒有立刻進去。門裡有一張長桌,桌面被磨得發亮,像是被無數隻手撫摸過。桌旁坐著一個人。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袍,不是官服,不是鎧甲,是一件家常的、洗得發軟的舊衣裳。他的頭髮是灰白色的,用一根木簪束著。他的臉圓潤,眉眼平和,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等什麼人進來喝茶。他的面前擺著一排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湯。他的手邊放著一卷紙和一支筆。他的目光落在最中間那碗湯上,像是在等它涼到剛好入口的溫度。
門口的五個湯吏同時側過身,讓出了門。其中一個開口,聲音不高:“大人,客人到了。”周乞沒有抬頭:“讓他們進來。”
周景山走進門。地脈守望者跟在後面,其他人站在門口。沈巍站在門框內側。聶小倩站在他身後。許薇薇站在門檻外面。周乞端起中間那碗湯,放在唇邊,沒有喝,先聞了一下:“這是孟婆新送來的樣品,第四批。她說這次的配方改過了,減了一味忘憂草,加了一味苦參。”他放下碗,看向周景山:“你嚐嚐。”
周景山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是溫的,入口微苦,但苦之後有一層極淡的甜。他放下碗:“第三碗有回甘。”周乞拿起筆,在桌邊那捲紙上記了一筆:“第四批,苦參加半錢,忘憂草減至三分。回甘明顯。可用。”他放下筆,抬頭看向周景山身後的人:“你們也嚐嚐。一人一碗。”
嶽鎮走上前,端了一碗,喝了一口,放下:“……澀的。”周乞看了一眼:“你心裡有太重的東西。澀味是那些壓著的東西頂出來的。”嶽鎮沒有回答。磐石公端起第二碗,喝了一口,放下:“苦的。”周乞說:“苦的,是因為你後悔的事太多。每一件都還在。”磐石公把碗放下了。
靈樞的光霧無法端碗,但它凝聚出一絲靈力,滲入湯麵,片刻後收回:“溫度恆定,入口溫和。”周乞看了它一眼:“你嘗不出味道,但你嘗得出溫度。溫度也是味道的一種。夠了。”塵封卷的晶體表面亮了一下:“成分分析完成。忘憂草、苦參、地榆、川芎、白芍、甘草。比例精確。”周乞說:“你是在記錄配方,還是在品嚐味道?”塵封卷說:“我在記錄配方,也在記錄你的手。你的手很穩。這碗湯的配方是你調整過的。”
青帝使從隊伍後面走出來,伸手在碗沿上方懸停片刻,綠芒從指間滲入湯麵:“苦參已經化開了。這一批可以用了。”周乞低頭在紙上寫下:“第四批,火候延長一刻鐘,苦參化開,可用。”
周乞身後的門框內側,五個湯吏各自在簿子上記了一筆。沒有人出聲,他們落筆的速度有先有後,像是各自負責記錄不同的環節——一個記配方調整,一個記火候資料,一個記品鑑反饋,一個記測試者反應,還有一個在備註欄裡補了一行字,又合上了簿子。他們記完之後,把簿子收回腰間,沒有互相核對。
周乞看著那排被嘗過的湯碗,又看了一眼門口站著的許薇薇:“你過來。”許薇薇走上前,在長桌對面站定。周乞把第四碗湯推到她面前:“你喝過孟婆湯了。”許薇薇說:“嘗過。”周乞說:“嘗過,不是喝過。你只嚐了一口,沒有喝完整碗。那碗湯你嚐到的是鹹味——等過的味道。”許薇薇沉默了片刻:“是。”
周乞看著她:“那碗湯你嚐到鹹味的時候,你是站著還是坐著的?”許薇薇說:“我坐著。在孟婆亭的矮牆下面。我端著那碗湯,坐了很久。”周乞說:“坐著喝的,和站著喝的不一樣。坐著喝,你是在等。站著喝,你是在走。你現在站著的。你要站著喝這碗嗎?”許薇薇端起了碗。她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上次端起那半碗湯時一樣——但這一次她沒有停頓太久。她端起來,喝了一口,嚥下去了。她端著碗,沒有放下來。周乞看著她:“你感覺到了什麼?”許薇薇說:“輕了。不是沒有東西了,是它還背得住。”周乞說:“那就好。輕了,就能走得更遠了。”
許薇薇把碗放回桌上。她沒有低頭看空碗,她看著周乞:“那碗湯——是什麼味道的?”周乞說:“那碗湯沒有固定的味道。你喝到的,是你需要嚐到的味道。你嚐到的是‘輕’。”許薇薇沒有再問。她退回了門檻邊,站在聶小倩旁邊。
門口的五個湯吏,其中一個合上了簿子——他負責記錄受測者反饋。他合上之後,把簿子放回腰間,沒有抬頭。周乞站起來,從長桌下方的暗格裡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令牌,通體暗金色,邊緣光滑,正面刻著一個“令”字,背面刻著“五方”兩個字。他把令牌放在桌面上:“中央鬼帝令。有它在,你們在地府任何一層都可以自由穿行。”周景山接過令牌收好:“謝謝大人。”周乞說:“不用謝。你們喝完湯了,歇夠了,可以走了。”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經涼了的湯,低頭喝了一口,沒有皺眉。他喝完,把碗放回桌上。他低頭看著那排空碗,又拿起筆,在那捲紙的末尾添了一行字。門口的五個湯吏同時側過身,讓出了路。最後一個湯吏在周景山經過的時候,合上簿子,看著他走過。周景山跨過門檻的時候,聽到周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那批湯的配方改了三次。第三次加了苦參,減了忘憂草。忘憂草讓人忘,苦參讓人記得為什麼放下。記得為什麼放下,才是真的放下。”
周景山沒有回頭。許薇薇走在隊伍裡,她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不是周乞給的,是她自己從門框邊沿拿的。一片被風乾的桑葉,邊緣捲曲,顏色發黃。她拿著它走過了抱犢山的石階,走過了那五個湯吏身邊,走過了那扇敞開的門。她把它夾在了袖口裡,和那片葉片放在一起。聶小倩走在她旁邊,注意到了,但沒有問。沈巍走在更前面一些的位置,他的腳步沒有停,但他側過頭看了一眼。他沒有說什麼。他走過了抱犢山,像是在確認自己的腳步還踩在一個已經被允許透過的位置上。
五莊觀的暮色裡,廊下的燈被點著了。小竹蹲在後山那棵小苗旁邊,那朵花已經完全綻開了。清風站在她身後:“中央鬼帝周乞今天調了一批新湯,第四批。他說苦參化開了,可以用了。”小竹沒有回頭:“那他以後還會再改配方嗎?”清風說:“他會。只要還有亡魂喝了湯之後放不下,他就會繼續改。”他頓了一下,“周乞活著的時候嘗過天下百味。他吃過最好的菜,也吃過最差的飯。他說過——‘一個人能吃下去的東西越多,他放得下的東西就越多。’”小竹沉默了一會兒:“那他應該能放下很多東西。”清風沒有接話。
(第4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