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星湊過來聞了聞那個小布袋,然後打了個哈欠,又趴回去了。它對線團不感興趣。
遠處傳來織布機的聲音。不是很大聲,但很穩——咔嗒、咔嗒、咔嗒,像有人在重複一個永遠也不會停的動作。趙真真順著聲音看過去,瑤池西側有一架織布機,一個穿素衣的女子背對著這邊,正低著頭織布。織機上的布是淺銀色的,泛著細碎的光,像月光被紡成了線。趙真真問:“那是織女?”
紫鳶點頭:“對。她平時不怎麼過來,今天牛郎給她寄了快遞,她剛拆完。”
趙真真站起來:“我能過去看看嗎?”紫鳶:“當然能。你去吧,她話不多,但你問的話她會答。”
趙真真走過去。小星從她肩頭跳下來跟在她腳邊,一邊走一邊好奇地盯著那架織布機。織女的動作很穩——左手引線、右手壓梭、腳踩踏板,節奏均勻得像心跳。
趙真真走近了,沒有出聲,先在旁邊站了一會兒,看織女織完了兩排。織女沒有抬頭,但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你是申國公主後人?”趙真真:“是。”織女:“你跟你祖上長得不像。”她把梭子推到盡頭,壓了一下布面,“她來的時候腳步重,走路帶風。你走路沒聲音。”趙真真想了想:“……可能因為我是在旁邊站著看的,不是來辦事的。”
織女終於抬起了頭。她長相溫和,眉眼間的線條都是平的,不笑也不冷——就是一張常年埋頭幹活的臉。“你孫姐姐來的時候,也在我這兒站了一會兒。”她把布面又壓了一下,“她站的位置跟你一樣。也問了一句話。”
趙真真:“她問什麼?”
織女:“她問‘你織布的時候在想什麼’。”她把梭子換了方向,“我告訴她,‘想牛郎今天晚上吃什麼’。”
趙真真沒忍住笑了一聲。織女看了她一眼:“你笑了。你孫姐姐也笑了。你們笑的方式不一樣——她笑完就問我‘那你怎麼不給他發個訊息問一下’。我說‘他住在河邊,訊號不好’。”趙真真笑得更開了:“那後來呢?”
“後來她幫我在鵲橋上安了一個訊號放大器。”織女收回目光,“現在每天晚上牛郎都給我發‘晚安’。”她從織機旁邊抽出一根銀白色的絲線,比七仙女的“情念絲”更粗一些,也更亮,像是月光被擰成了一根繩。“這是‘相思不斷線’。戴上它,想念的人會感應到你在想他。”
趙真真接過那根銀線。它觸手溫熱,跟之前所有的線都不一樣。“……能感應到多遠的?”
“三界之內都可以。你只要念那個人的名字,他那邊會有感覺。”織女說,“你孫姐姐也有一條。”趙真真愣住了:“孫姐姐也有一條?”
“她來的時候,臨走前我給了她一根。”織女低頭繼續織布,“她說要留著給一個人。沒說是誰。”
趙真真把銀線小心地收進那個小布袋裡。“……她是不是把那條線藏起來了?”織女頭也不抬:“不知道。那是她的事。”
小星已經趴在織布機下面了,對著那些滾動的線軸伸爪子。織女低頭看了它一眼:“它是你的靈獸?”趙真真:“對。叫小星。”織女:“讓它別碰線軸,線軸會纏住它的尾巴。上次有隻貓來偷線軸,纏了一天一夜才解開。”
趙真真蹲下來把小星抱開:“聽到了?線軸會纏尾巴。”小星“嗷”了一聲——然後它的爪子還是伸向了線軸。趙真真按住它:“不是‘聽了但控制不住手’。”小星縮回爪子,趴在她腳邊,眼睛還是盯著線軸。
織女看了小星一眼:“它跟你挺像的——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趙真真:“……我也沒有‘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織女:“你剛才走過來了。你已經‘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了。”
趙真真沒有反駁。她在織布機旁邊又站了一會兒,看織女織完了一整排。織女的動作穩得像脈搏——一下、一下、一下,不加快也不減慢。趙真真忽然覺得,這個人可能已經織了一千年了。織一千年、想一個人一千年,中間還能記得“他今天晚上吃什麼”。
她從口袋裡摸出那根銀線又看了看。線在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像星河被剪了一小截下來。
趙真真轉身走回桃林的時候,織女在後面說了一句話:“你孫姐姐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線不要急著用。等那個人準備好了,他會自己伸手來接。’”趙真真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了。
織女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你也是。你不用著急。”
趙真真回到石桌邊坐下的時候,紫鳶湊過來:“她跟你說了什麼?”趙真真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她說,線不用急著用。”
紫鳶看了她一眼:“你知道她在說誰的線嗎?”趙真真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知道。”
遠處那朵雲的邊緣,陰影比剛才又近了一尺。趙真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抬頭看。
(第6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