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師哼了一聲，白鬍子底下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他要是有這圓滑勁，老頭子我早就不用操這份心了。
滾蛋滾蛋，別在這兒煩我喝茶。”
當萊歐斯利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牽牛花的藤蔓在風止後恢復了靜止，彷彿方才那個高大健碩的來客只是一陣路過的風，拂過便散。
石桌旁安靜了片刻。
老天師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面的熱氣，沒有回頭，只是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行了，出來吧。”
月洞門旁邊的老槐樹後面，一個人影挪了出來。張楚嵐拍了拍肩膀上蹭到的樹皮碎屑，動作有些侷促。
他繞過石桌，在老天師旁邊的另一張石凳上坐下來，然後從自己外套內兜裡掏出一隻同款的白色瓷杯，和桌面上老天師用的那隻一模一樣。
他把杯子放在石桌上，杯底磕在青石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嗒”，然後乖乖地喊了一聲：“師爺。”
老天師“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抬，伸手拎起紫砂壺，給張楚嵐的那隻杯子裡也斟上了茶。
茶水注入的聲響在安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白瓷杯壁迅速被茶湯染上一層淡金色。
老天師放下壺，又往自己杯子裡添了添，然後靠回椅背，下巴微微一抬，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早飯吃了嗎”：“有什麼發現？”
張楚嵐端起茶杯暖了暖手，低頭看著杯中微微盪漾的茶湯，沉默了一小會兒。
片刻後他抬起頭來，往老天師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師爺，我們這樣背後議論別人，不太好吧？”
老天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有什麼不好的？他一開始就發現了。
從你往那棵槐樹後面蹲的時候，他朝那邊至少瞥了三回。”
張楚嵐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確實藏得不算完美，但他自認為也沒那麼明顯。
可老天師這麼一說，那個萊歐斯利在談話過程中確實有好幾次目光看似不經意地往老槐樹的方向偏移——當時他還以為那是對方在欣賞庭院裡的景緻。
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在確認“樹後面那個小朋友還在不在”。
他放下杯子，臉上的表情慢慢轉為認真的思索，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開口：“行吧。那我首說了。
這個萊歐斯利——師爺您也認了他是公爵。
但，一個公爵，放著貴族該有的日子不過，跑去給一個音樂劇演員當安保隊長。
這本身就很不對勁。”
他頓了頓，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思索的光：“兩種可能。
要麼他這個公爵是虛的，就是個名頭，實際上沒什麼實權，需要出來找活兒幹。
要麼——他這個公爵是真有分量的，但那個音樂劇演員的身份，比公爵還重，重到需要一個正經的貴族來給她當貼身護衛。”
他說到這兒，手指在膝蓋上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像是在把拼圖的一塊塊碎片往一起湊：“而且您看他的體態，他走路的時候腳跟先著地，重心壓得很低，肩膀始終保持著可以隨時發力的角度。那種步態不是練出來的，是幹出來的——實打實的實戰經驗喂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