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晨曦來得格外清冷，光線透過執勤點辦公室高而小的窗戶，在地面投下狹長朦朧的光帶。
葉無楓幾乎一夜未眠，並非因為環境不適，而是手中那油布包裹著的遺物，以及那三個沉甸甸的承諾，壓在他的心口，讓他無法安枕。
筆記本里質樸而沉重的字句，那枚冰冷堅硬的彈殼，李班長通紅的眼眶，軍官那個鄭重的軍禮。。一切的一切，都在他腦中反覆迴響。
他必須立刻行動。
首先需要解決的，是距離最近，或許也是最緊迫的一個心願——替陳偉，也為救陳偉而犧牲的王鐵，照顧他老家那對年邁多病的叔嬸。
透過李班長提供的模糊地址，以及軍官在請示上級後，出於對葉無楓承諾的初步認可和對他“捐贈誠意”的回報，動用內部渠道幫他核實到的確切位置和聯絡方式，葉無楓掌握了王鐵叔嬸的基本資訊。
王鐵，犧牲時年僅二十二歲。
其叔嬸王大山、趙桂蘭夫婦，年近七旬，居住於王家坳村。
葉無楓沒有片刻耽擱，再次包車，忍受著長途顛簸和高原反應的餘威，返回那個有機場的城市，然後立刻購買了最早一班飛往西南省會的機票。
一路輾轉，飛機、長途大巴、破舊的中巴車，最後甚至不得不僱了一輛當地的黑摩的，在顛簸泥濘僅容一車透過的盤山土路上又搖晃了近兩個小時。
當葉無楓終於站在王家坳村村口時，已經是兩天後的下午。
與他剛剛離開的蒼茫壯闊的高原不同，這裡是被層層疊疊的翠綠山巒緊緊包圍的貧困山村，空氣溼熱，瀰漫著泥土和牲畜的氣味。
房屋低矮破敗，大多是土坯房，間或有幾棟新建的磚房，顯得格外扎眼。
村裡的青壯年顯然大多外出務工，只有些老人和孩子，以及少數中年婦女，用好奇而戒備的目光打量著這個風塵僕僕穿著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外來者。
根據打聽來的方向，葉無楓沿著一條坑窪不平的石子路，走向村尾。
越往深處走，房屋越發破舊。
最終，他在一片竹林旁，看到了一棟幾乎快要歪斜的土坯房。
房頂的瓦片殘破不堪，長滿了青苔，土牆開裂，用幾根木頭勉強支撐著。
低矮的院牆塌了一半，院子裡散亂地堆著柴火和一些廢品。
一隻瘦骨嶙峋的黃狗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
這裡，就是王鐵叔嬸的家。
也是王鐵長大的地方，是他犧牲後，兩位老人僅有的棲身之所。
葉無楓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甚至能想象，陳偉在日記裡寫下對這兩位老人的愧疚時，內心是何等的煎熬。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院子。
“有人嗎？”他揚聲問道。
過了一會兒，吱呀一聲，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頭發花白佝僂著背、臉上佈滿深深皺紋的老婦人探出頭來，眼神渾濁，帶著怯懦和疑惑：“你找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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