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勇的算盤珠子停了。
「寫什麼?」
「寫『十一月特級供應物資因調撥不足暫緩發放』,寫上日期,籤你的名字,按你的手印。」
陳大勇看著櫃檯上那支鋼筆,又抬頭看了看溫昱岑。
這女人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氣,不惱,也沒有要吵架的意思。兩隻眼睛平平地盯著他,好像在等他擰一顆螺絲。
旁邊那兩個後勤的人互相換了個眼色。
陳大勇覺出點不對勁。但他想起上頭交代的話——「裴家那個保姆來了,該怎麼打發怎麼打發,出了事有人兜著」——又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他扯過提貨單,拿起鋼筆,在背面刷刷寫了一行字:「本月特供物資因上級調撥未到暫緩發放。」底下籤了名,日期也寫了。
他把提貨單推回來。「行了吧?下個月來拿。」
溫昱岑接過提貨單,翻過來看了一遍。字跡。簽名。日期,一樣不缺。
她把提貨單對摺,塞進挎包內層。
「手印。」
陳大勇愣了一下。
「你簽了名還不夠?」
溫昱岑把挎包口袋裡的紅色印泥盒摸出來,啪地放在櫃檯上,盒蓋掀開。「供應底冊上調撥記錄和你寫的對不對得上,回頭查帳的時候說不清楚。按手印是替你留個憑據,省得到時候上頭追下來你說不清。」
陳大勇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一下。溫昱岑說的話裡沒有一個字是威脅,可每個字都踩在點上。供應底冊的調撥記錄是後勤部統一編的,物資到沒到。發沒發,底冊上寫得清清楚楚。他今天扣下的肉和奶粉,在底冊上的狀態是「已撥付」。
但他又想了想——上頭說了,出了事有人兜著。
右手食指摁進印泥盒,往提貨單上狠狠按了一下。
溫昱岑把印泥盒收好,提貨單重新疊好,這回沒塞挎包,捏在手裡。
她把櫃檯上那堆豬下水看了一眼,拿起油紙,把那幾塊淋巴肉連血水一起包了,遞迴給陳大勇。
「這個你自己留著吃。」
陳大勇的臉脹紅了。旁邊兩個後勤的人扭過頭,嘴唇緊閉,肩膀在抖。
溫昱岑轉身往外走。
出了服務社的門,她沒往回走。
她右手捏著那張提貨單,左手把挎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腳步不快不慢,沿著灰磚牆根往北拐。
北邊那條路的盡頭,掛著一塊木頭牌子,白底紅字,字跡被雨淋得有些洇:「軍區紀檢監督處」。
溫昱岑走到那扇綠漆木門跟前,抬手,敲了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