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裡頭傳來一聲咳嗽,接著是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動的聲響。
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戴老花鏡的乾瘦老頭從門縫裡露出半張臉。他上下打量了溫昱岑一眼,目光落在她手裡那張對摺的提貨單上。
「找誰?」
溫昱岑把提貨單展開,白紙黑字,簽名手印,朝著老頭的老花鏡遞過去。
「同志,我來反映一個後勤供應問題。」
老頭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眯著眼睛看那張紙。
他的目光掃到「暫緩發放」四個字,又掃到下面的簽名和指印,眉頭擰了一下。
他把門拉開了。
「進來說。」
溫昱岑邁步跨過門檻。她進門的時候,服務社方向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鐺響。陳大勇騎著一輛二八大槓,急吼吼地朝大院西門方向蹬去,白圍裙還沒來得及解,在風裡撲騰著,車輪碾過路邊的水窪,濺起一串泥點子。
他去找人報信了。
但他不知道,溫昱岑手裡那張簽了字按了手印的紙條,這會兒已經擱在紀檢監督處那張掉了漆的辦公桌上了。
紀檢監督處那扇綠漆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溫昱岑已經拿到了登記回執。
老頭姓方,幹了十六年紀檢,話不多,看完那張提貨單,只問了三個問題:什麼時候去的,誰接待的,東西扣在哪兒。溫昱岑一句一句答完,方老頭把提貨單裝進牛皮紙檔案袋,在封口上蓋了騎縫章。
「你先回去,這邊走程式。」
溫昱岑沒回裴家院子。她出了紀檢處的門,沿著軍區圍牆根底下那條窄路往西拐,穿過兩排家屬樓中間的過道,直奔軍區西門外的公共汽車站。
等車的人不多,一個揹著軍用挎包的年輕戰士,兩個提著菜籃子的家屬。溫昱岑站在站牌底下,從挎包裡摸出一塊手絹擦了把汗。
十五分鐘後,她站在了第二紡織廠的傳達室門口。
「找沈廠長。」
傳達室的老頭從視窗探出半個腦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沈廠長在開排程會,不見外人。」
溫昱岑把裴家的副食本從挎包裡抽出來,藍色硬殼封面上「裴」字條目朝著傳達室視窗亮了一下。「裴家的事,麻煩通報一聲。」
老頭縮回腦袋,搖了個內線電話。不到三分鐘,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女同志小跑著過來,把溫昱岑領進了廠區。
排程會在二樓會議室,門半掩著,裡頭煙霧繚繞,七八個車間主任圍著一張鋪滿報表的長桌坐著。沈佩錚坐在主位,手裡夾著一支菸,正在翻一本生產日報。
溫昱岑沒進會議室,站在走廊裡等。
領她進來的女同志敲了兩下門,側身進去,在沈佩錚耳邊說了兩句話。沈佩錚的煙停在嘴邊,眼皮抬了一下,朝門口看過來。
她把煙按滅在搪瓷菸灰缸裡,站起身。「歇十分鐘,各車間把上午的廢品率報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