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佩錚走出會議室,溫昱岑跟著她拐進了走廊盡頭的廠長辦公室。門一關,沈佩錚靠在辦公桌邊上,兩隻胳膊交叉在胸前。
「什麼事?」
溫昱岑沒繞彎子。她把那張提貨單的回執從挎包裡掏出來,展平,擱在沈佩錚面前的桌面上。
「今天去服務社提這個月的特供,裴家的精瘦肉三斤。進口奶粉兩罐,全扣了。換了個新司務長,姓陳,拿豬下水糊弄,說調撥沒到。我讓他簽了字按了手印,原件已經交紀檢處了。」
沈佩錚低頭看著那張回執,沒出聲。
溫昱岑繼續說:「後勤部的供應底冊上,這批物資的狀態是『已撥付』。陳大勇籤的是『調撥未到暫緩發放』,兩頭對不上。東西扣在冷庫裡沒動,查一下就清楚。」
沈佩錚把回執拿起來,翻到背面,看了一遍方老頭蓋的騎縫章。她把回執放回桌上,走到辦公桌後頭,拉開抽屜,翻出一個黑色皮面的電話本。
她翻到某一頁,拿起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手指撥了一串號碼。
電話通了。
「老趙,我是沈佩錚。」她的聲音不高,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裴振剛當年在上甘嶺揹你下來那條命,你還記不記得?」
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
沈佩錚把聲音往下壓了一度。「你的後勤部,有人截了裴家的特供,拿豬淋巴肉來頂。底冊上寫的『已撥付』,人家司務長籤的是『調撥未到』。紀檢那邊材料我已經遞了,這個電話是給你打的,不是給紀檢打的。你自己掂量。」
她沒等對面回話,把聽筒擱回去了。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沈佩錚把電話本合上,塞回抽屜,抬頭看溫昱岑。
「你做得對。紀檢那邊走紀檢的路子,後勤這邊我來盯。你先回去,晏祁那邊別斷了訓練。」
溫昱岑點了下頭,把回執收好。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的時候,沈佩錚在身後開了口。
「小溫。」
溫昱岑回頭。
沈佩錚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周明遠那個人,咬人之前不叫喚。你出門多長個心眼。」
溫昱岑沒多說,拉開門出去了。
她從紡織廠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公共汽車在軍區西門停下,她下車往大院裡走。經過傳達室的時候,值班的戰士叫住了她。
「溫同志,有人給裴家送了個東西,擱在這兒了。」
戰士從窗臺下面拎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就是上午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留下的。信封封口沒拆,上面蓋著國防科工委裝備局的藍色條章。
溫昱岑接過信封,捏了捏,裡面是紙,不厚。她沒拆,揣進挎包裡,快步往裴家院子走。
還沒走到院門口,一輛軍綠色嘎斯吉普車從主幹道那頭開過來,在裴家院門前剎住了。車門推開,後勤部督查組的人跳下來,兩個穿四個兜軍裝的幹部,一個揹著公文包的文書,腳步又急又快,直奔服務社方向去了。
溫昱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嘎斯吉普揚起的灰塵落下去,轉身進了院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