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昱岑站在病床另一側,雙手插在灰布褲兜裡,掌心貼著那個硬殼信封。她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孩子起伏的胸膛上。
沈佩錚從皮包裡掏出一個藍布小包裹,放在床頭櫃上。布包解開,裡面是一疊十元面額的大團結,用兩根粗皮筋捆著。
“這是廠裡剛給我結的季度獎金,還有我櫃子裡存的五百塊。”沈佩錚把錢往溫昱岑手裡塞,“溫同志,你先拿著用。蕭年是專家,聽他的準沒錯。錢不夠我想辦法,廠裡幾個老工友手頭寬裕,明天一早我去借。”
溫昱岑看著那疊大團結,沒有接:“沈阿姨,急診的錢張科去取了。”
“拿著!”沈佩錚板起臉,語氣不容推脫,“安安叫你一聲媽,天天在裴家院子裡跑,那就是我們裴家的娃娃。治病要緊,別跟我客氣這些虛禮。”
病房門被撞開,張科氣喘吁吁跑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冷藏保溫箱,滿頭是汗:“血取來了!血小板和全血都批了!”
值班護士立刻走過來核對血袋標籤。細長的針頭扎進安安手背的靜脈,膠布固定好。暗紅色的鮮血順著輸液軟管緩慢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塑膠滴壺裡。
安安的睫毛動了動,嘴唇微張,發出模糊的囈語:“媽……”
溫昱岑彎下腰,用掌心輕輕貼住他冰涼的額頭:“在呢。睡吧。”
孩子聞到了熟悉的氣味,緊繃的小臉慢慢鬆弛下來,呼吸逐漸平穩。
掛鐘走到夜裡十一點半。
輸液管裡的藥水滴得很慢。病房裡只有安安細微的呼吸聲和掛鐘秒針走動的咔嗒聲。
沈佩錚坐在床頭的木椅上,抬手揉著鼻樑。她忙了一整天廠裡的秋季指標,眉宇間滿是乏意。
“媽,你和張科在這裡看著。”裴晏祁打破了沉默。
沈佩錚放下手:“行,今晚我守前半夜,讓張科在摺疊床上歪一會兒。”
溫昱岑拉開病房門,走出房間。
三樓走廊很長。頂棚吊著的白熾燈泡落了厚厚一層灰,光線發黃發暗。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木格窗,涼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動牆角擺著的長條木椅。
溫昱岑走到長椅前坐下。
她後背靠在長椅靠背上,身上那件短袖襯衫的前襟和袖口硬邦邦的,全是被血浸透後乾結的血跡。她把兩隻手插進凌亂的短髮裡,十指扣住髮根,手肘頂在膝蓋上。
走廊裡空氣帶著濃烈的來蘇水和紅藥水混合的氣味。
她前世是搏擊教練和康復理療師,救過無數運動創傷的人,見過斷骨斷筋,卻從沒面對過這種無解的絕症。八十年代初的中國,無菌層流病房還是個罕見詞,骨髓庫更是無從談起。安安身體裡流著的是定時炸彈,隨時會因為一次普通的感染或者牙齦出血徹底停擺。
海外手術。國際配型。外匯額度。
每一條路都被死死卡在時代和金錢的縫隙裡。
一陣軸承轉動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裡響起來。
輪子壓過水磨石地磚的接縫,發出規律的輕響。聲音在長椅旁停住。
一件寬大的軍綠色毛呢大衣落下來,搭在溫昱岑單薄的肩膀上。大衣很重,帶著體溫和淡淡的硫磺皂氣味,把窗外灌進來的冷風全擋在了外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