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智雲一番分析局勢後,滿座將相,心底皆是一陣震顫。往日大朝小會之上,楚王李智雲一貫緘默退讓,遇事只說四平八穩的場面話,一副裝聾作啞、不願摻和紛爭的模樣,眾人大多隻當他是個明哲保身的閒散宗室。誰也沒料到,他胸中竟裝著這般俯瞰天下的眼光,對四方割據諸侯的底細、利害、破綻,看得如此通透。
裴寂收起了方才漫不經心的姿態,坐直身子,先前那點輕視早已蕩然無存。劉文靜眼中亮光灼灼,不住暗暗頷首。蕭瑀神色肅然,手指摩挲著手中的牙笏,心中掂量著讓自己修書招撫蕭銑一事的輕重。竇威、竇抗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見幾分驚異楚王當眾點破李元吉與竇誕的軍中嫌隙,既不偏袒齊王,也沒有苛責竇氏,言語公允,卻直擊幷州最大的隱患。陳叔達靜坐案前,默默梳理李智雲方才的整套方略,心中暗自感慨,此子藏鋒守拙,實在是深不可測。
太子李建成面色複雜。李智雲大的方略上站在了進取征伐一邊,與自己休養生息的主張相悖,可他並未一味吹捧軍功,反而直言幷州將帥不和的危局,並非全然倒向秦王,叫人抓不到把柄。
李世民臉上那一絲淺淡的笑意也斂了幾分。他樂見朝中有人支援進取之策,可李智雲並非依附自己,是憑著自己的判斷拿出完整謀劃。這般有見識、有城府的兄弟,既是助力,亦是變數。
斜倚養和的李淵,心底更是難掩欣喜。這麼久以來,他屢次敲打,盼著這個聰慧過人的兒子跳出明哲保身的殼子,不再事事划水、置身事外。今日一番條分縷析,利弊得失講得清清楚楚,天下格局娓娓道來,總算見到他拿出了屬於自己的真知灼見。
李淵壓下心中的快意,抬眼環視眾臣:“楚王方才的一番剖析,諸位各抒己見,有何看法,儘可道來。”
話音落下,劉文靜率先出列,拱手高聲道:“陛下,臣以為楚王所言切中時弊!天下群雄各有疲弊,戰機確實不可輕棄。拉攏羅藝、離間王世充竇建德,再以書信試探蕭銑,恩威並施,遠交近攻,乃是上策。只是幷州將帥不和一事,確實令人憂心,一旦內部生出嫌隙,縱使城池堅固,也難以禦敵。”
劉文靜話音剛落,裴寂緩緩開口,語氣持重:“進取固然是宏圖,可也不能無視府庫損耗。楚王雖言艱難只是一時,但連年興兵,關中和百姓的負擔實實在在擺在眼前。拉攏分化諸侯之計可行,只是安撫突厥,分寸極難拿捏。一味示好,只會助長突厥貪得無厭之心。”
蕭瑀跟著出列,神色鄭重:“若陛下決意,臣願意修書一封送往江陵,招撫蕭銑。只是蕭銑妄自尊大,又倚仗長江天險,未必肯俯首歸唐,此事不可寄予過高期望。不過試一試,並無壞處。”
竇威捋著鬍鬚,緩緩說道:“最要緊還是幷州。齊王與竇誕嫌隙已公開化,同處一軍,將帥不和為軍中大忌。倘若劉武周大舉來攻,內外相擾,幷州危矣。依老臣之見,應當再選派一名老成持重的副手前往幷州,調和軍中矛盾,協助齊王鎮守。”
竇抗隨即附和:“竇威公所言極是。幷州是河東屏障,萬萬輸不得。可若是另遣重臣,又要顧慮齊王心中猜忌,怕惹得宗室心生隔閡,此事也要細細斟酌。”
陳叔達沉吟片刻,補充道:“冊封羅藝為燕王,可以即刻著手籌備。羅藝與竇建德本就有舊怨,厚加封賞,足以讓他在北方牽制河北,此計代價小而收效大。重中之重,便是嚴防王世充、竇建德締結盟約,中原絕不能讓二寇合流。”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圍繞李智雲提出的方略,或贊同,或補充隱患,或是提出修正之法。
李淵靜靜聽著,時不時微微頷首,目光時不時瞟向身側端坐的李智雲。心中暗自感慨:此子,從前竟是藏得太深。
待眾人議論稍歇,李淵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欣慰:“智雲今日這番論策,看得透徹,利弊分明,難得你肯用心思量天下大局。”
此言一齣,堂中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匯聚到李智雲身上。
李智雲連忙起身躬身:“父皇謬讚,兒臣不過是紙上淺見,其中尚有諸多疏漏,還賴父皇與諸位相國權衡取捨。”
他姿態依舊謙卑,不驕不躁,並未因為得到帝王誇讚便洋洋自得。
李淵看著他,心中念頭轉動。從前只當他一心避禍,如今展露才幹,這樣一位宗室皇子,該如何安置,也該好好想一想了。
“方略大方向可取。”李淵沉聲定調,“招撫羅藝、蕭銑的事情,政事堂儘快擬出章程。出使突厥安撫的使者,即刻遴選。唯獨幷州一事,干係重大,容後再議,務必要想出萬全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