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春,河沿村柳條剛泛青。李秀蓮蹲在地上摞碗。紅布褂子是出嫁前她娘趕出來的,袖口磨了毛邊,收桌子時掛了一下,又抽了一根線。褲腰裡彆著一塊懷錶,她娘給的,貼著皮肉硌得慌。
張家大門口的炮仗紙紅紅白白糊了一地,酒席剛散。幫忙的嬸子嫂子們端著剩菜往自家走,邊走邊回頭往院裡看,嘴裡的話頭還沒斷。
張娟從灶屋門口探出半個身子,嘴裡嗑著瓜子,眼睛卻跟著秀蓮轉了一圈,又落到堂屋門口那兩口陪嫁木箱上。漆面亮堂堂的,箱蓋縫裡露出一截藍布頭。
“嫂子,”張娟湊過來蹲下,“你這箱子漆打得真好,裡頭裝的啥?”
“幾件舊衣裳,一床被面。”
“是那個藍布不?我瞅著顏色鮮亮。”
秀蓮沒抬頭:“兩塊布料,我媽給扯的。”
“嫂子,那布你要是不急著用,借我先做件褂子唄?反正你剛來,也顧不上。”
灶屋裡沒回話,只有碗被放進水盆裡的聲響。秀蓮的手在水裡停了一下,又繼續洗。張娟站在灶屋門口等了等,沒等到回答,嘴角撇了一下。
堂屋門口,王桂香搬了條凳子坐著,膝蓋上攤著一塊舊布,手裡捏著針線,喊了一聲:“建軍。”
張建軍從西屋走出來,剛把中山裝換下來,穿著舊褂子,頭髮上還有紅紙屑。他走到堂屋門口:“娘。”
“把你媳婦那兩口箱子抬堂屋來。”
建軍愣了一下:“娘,那是秀蓮的陪嫁。”
“我知道是陪嫁。”王桂香針尖在頭髮上蹭了一下,“進了張家的門,東西就是張家的。放堂屋統一歸置,院裡人來人往的,丟了壞了誰負責?”
建軍站在門檻邊,看了看堂屋裡的母親,又回頭看了一眼灶屋方向。秀蓮沒出來。
張娟從灶屋門口探出半邊臉,添了一句:“哥,娘說得對,箱子裡要是有金貴東西,擱東屋真不保險。”
建軍跟本家侄子搭把手,兩口木箱從東屋搬到了堂屋。箱角磕了一下門檻,哐一聲悶響。
王桂香走到箱子跟前,彎腰掀開箱蓋往裡看了一眼,藍布疊得整齊,壓在最上面。她合上箱蓋,從褲腰上解下一串鑰匙,挑了最小的那把,咔嗒一聲,把箱子上的銅鎖擰了半圈。鎖上了。
“鑰匙我收著,”她把鑰匙串重新掛回褲腰上,“家裡米麵油鹽都在堂屋櫃子裡,往後用啥跟我說。”
灶屋裡,秀蓮把一隻碗放進水盆。碗沿碰了另一隻碗,叮的一聲。
張老實蹲在院牆根底下抽菸袋,煙鍋子裡的火星一亮一滅的。他聽著堂屋裡的對話,眼珠子動了一下,又收回目光對著地縫吹了一口煙。
張娟斜靠在灶屋門框上,嘴裡嗑著瓜子,瓜子皮掉在灶臺上。“嫂子,你忙完了餵豬。”她把瓜子殼拍在手心裡,“豬圈那頭豬還沒喂,拌點糠料就行。我哥累了一天了讓他歇著。娘說了,以後這些活你多擔待點。”
秀蓮轉過身來看了她一眼:“啥活,你說。”
張娟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瓜子殼從指縫裡掉下來都沒察覺。她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堂屋那邊王桂香的聲音傳過來:“秀蓮。”
秀蓮走到堂屋門口,兩隻手溼著,在圍裙上擦了擦。
“鍋裡頭還有一鍋玉米糊糊,剩菜拾掇拾掇拌糠裡,豬圈那頭豬餵了。碗筷你順手洗了。”王桂香坐在門檻上縫鞋底,針尖扎進厚布里“啵”一聲響,“天黑之前拾掇乾淨。”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