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軍累了一天,讓他歇著。建民上學還沒回來,娟娟也歇著。”
“嗯。”
張建軍從西屋出來:“娘,秀蓮今天剛進門。”
“新媳婦進門第一頓飯不能吃白食。”王桂香咬斷線頭,把鞋底翻了個面,目光抬起來看了兒子一眼,“當年我嫁過來第二天,你奶奶天不亮就把我踹起來燒火。我說啥了?”
建軍不說話了。
秀蓮轉身端起拌好的豬食桶往豬圈走,紅布褂子的背影在暮色裡暗了一截。豬圈邊上的豬哼哧哼哧地拱過來,她蹲下來把食倒進槽裡,豬湊過去吃得吧唧吧唧響。
灶屋裡,張娟的聲音從門縫裡鑽出來,隔著一道牆,字字清楚:“媽,那藍布我做褂子真好看。”
王桂香的聲音低低的:“行了,過兩天再說。”
秀蓮站起來,拎著空桶往回走。路過堂屋門口的時候,王桂香還在縫鞋底。張老實蹲在牆根底下,菸袋杆子搭在膝蓋上,菸灰積了一截,沒磕。
秀蓮把桶擱在灶臺底下,蹲下來把灶膛裡沒燒完的柴火歸攏了一下。褲腰裡那塊懷錶硌著她,硬硬的,貼著皮肉,一下下的跳。
她把腳上的黑布鞋脫下來,從鞋墊底下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她娘走之前塞給她的,上頭寫了幾個字:“忍一忍,日子長。”
她把紙條重新疊好,指頭在“忍”字上蹭了一下,才塞回鞋墊底下。穿上鞋站起來。
水缸裡的水不多了,她拎起水桶推開了院門。
月亮剛上來,白白的一彎,掛在老槐樹梢上。院門口的黑影裡,張建軍站在那兒,手裡端著一隻白瓷碗。見她出來,他把碗遞過來,低低說了句:“溫的。”
“你媽讓端的?”
“我自己端的。”
秀蓮接過來喝了一口,水甜絲絲的,從嗓子眼淌下去。
“建軍,那口箱子,鑰匙的事,你事先知道不?”
建軍站在那兒,手裡端著那隻碗,碗裡的水晃了一下。他沒說話。
月光鋪在土路上白生生的,秀蓮拎著水桶往前走,己經知道答案了。
院牆外頭,隔壁王嬸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新媳婦進門頭一天就被安排幹活,箱子也鎖了。這往後日子……有的瞧。”
灶屋裡的油燈亮起來,窗戶紙上映出王桂香的身影。東屋那邊張娟在哼小調,調子細細的。
秀蓮把水桶放下來,桶底磕在井沿上,發出一聲悶響。她低下頭把井繩放下去,水桶碰著井水咕咚一聲。
水面上映著月亮。白白的一彎,碎了又圓。
她把水桶提上來,往回走。院門還開著一條縫,縫裡透出來一點黃黃的燈光。
王嬸的聲音又飄過來了,這一次更近:“剛進門就把陪嫁攥走,誰家新媳婦是這個待遇喲。”
秀蓮站在院門口,沒進去。
褲腰裡那塊懷錶貼著她的皮肉,一下一下地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