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秀蓮就起了。
灶膛裡的火剛點著，煙還沒散，她聽見院門口有了腳步聲。她從灶屋出來，手還在圍裙上擦著，她爹己經站在院門口了。
藍布褂子乾乾淨淨，袖口那一截舊補丁邊角縫得齊整，像是出門前拿溼布蹭過。頭髮拿水抿過，服服帖帖的，腳上的黑布鞋換了雙半新的，鞋幫洗得泛白。
“爹。”
“哎。”李父站在門口沒急著進來，先上下看了看秀蓮，嘴角動了動，這才跨過門檻。他手裡拎著一隻布口袋，鼓鼓囊囊的，遞過來的時候說：“你娘給做的鞋墊，還有幾條手巾。她自己織的。”
秀蓮接過來，布面還帶著點灶膛的餘溫，她攥著口袋角，鼻子酸了一下，低頭把口袋摟進懷裡。
她把爹讓進院子，自己去敲堂屋的門。“媽，我爹來了。”
裡面窸窸窣窣響了一陣，王桂香披著褂子出來，頭髮還散著，拿手胡亂攏了兩下，臉上帶著剛被叫起來的那種不自然的笑：“親家來了！這大早上的……快，進屋坐。秀蓮倒水！”
秀蓮倒了碗熱水端進堂屋。王桂香拉開抽屜摸出一碟花生一碟瓜子，碟子是現成的，花生殼上還沾著油。
她把碟子往桌上一放，拉了條凳子坐在李父旁邊，嘴裡一邊找話說：“親家路上累了吧？趕集人多吧？今年鎮上熱鬧不？”
“熱鬧，熱鬧。”李父坐在凳子上，腰桿挺得首首的，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跟坐在別人家一樣拘束。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水，碗沿碰嘴唇的聲音小小的，像怕弄出響動。
“秀蓮在這邊好著呢，”王桂香抓了一把瓜子慢慢剝著，把第一顆瓜子仁放進嘴裡，“閨女能幹，村裡人都誇。親家你放心，在張家虧待不了她。”
李父點了點頭，剝了一顆花生擱進嘴裡嚼了，嚼完才說了句：“好就好，好就好。”
秀蓮站在堂屋門口，手裡端著空茶盤，看著她爹低著頭剝花生，婆婆在旁邊一句接一句。她想開口說句話，哪怕只說一句。
“爹，你…”
“對了親家，”王桂香站起來，像是想起什麼大事，“秀蓮那陪嫁箱子在我堂屋擱著呢，你看看？”
她走到牆角掀開褥子，從褲腰上解下鑰匙串開了鎖。箱蓋掀開，裡面衣裳布料疊得整整齊齊。李父站起來湊過去看了一眼，還是點頭：“齊整。她娘收拾的。”
“就是，”王桂香合上箱蓋落了鎖，鑰匙串重新掛回腰上，“東西我給看著，丟不了。親家放心。”
秀蓮站在她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爹的目光從箱面上移開，落在她臉上又移開了。
“秀蓮，灶上水開了沒？”王桂香的聲音從她背後追過來。
“開了。”
“給你爹續茶。”
秀蓮轉身進了灶屋。她倒了水，站在灶臺前面，手指頭摳著茶碗的邊沿。她想最後一次張嘴的時候，手己經抬起來了想碰一下她爹的袖子，但王桂香說“吃麵”，她的手又放下去了。
續了茶之後王桂香又坐回去，跟李父嘮起了鎮上的事、地裡的收成、隔壁村誰家蓋了新房子。她的話密，從頭到尾沒給李父和秀蓮之間留出半寸空隙。秀蓮端著空茶盤站在旁邊，嘴張了好幾次，每次剛要開口，王桂香的聲音就比她快一步。
李父坐了一會兒，看了看窗外的日頭，站起來：“不坐了不坐了，還得去集上辦點事。”
“吃了飯再走。”王桂香也站起來，“秀蓮面和上了，擀碗麵條不費事。”
李父擺手：“不了不了，改日再來。”
秀蓮往前走了一步：“爹，吃了再走。麵條都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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