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霞嫂子那句“媳婦手裡沒錢，日子就是別人攥著的”傳出去的速度比秀蓮預想的快。
傳話的人是春霞嫂子她婆婆。那天秀蓮走後，春霞嫂子在灶屋裡跟她婆婆提了一嘴，老太太嘴碎，去井臺洗衣裳的時候又跟趙嬸提了一嘴，趙嬸的嘴在村裡是出了名的漏斗，灌進去一瓢能倒出來三缸。三天功夫，話在村裡轉了一圈，回到秀蓮耳朵裡的時候己經變了模樣。
”張家新媳婦不滿婆婆管錢，藏私心，想扒家裡錢貼孃家。“
秀蓮是在菜園子邊上聽見的。隔壁劉嬸蹲在籬笆外頭拔蔥，看見她過來，臉上堆著笑打了個招呼。
等秀蓮走遠了，壓低聲音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風把那句話的最後幾個字吹過來，模模糊糊的，但”貼孃家“三個字清清楚楚。
秀蓮蹲在菜畦間拔草的手停了一下，接著拔。
當天下午她去井臺洗衣裳。建軍走後的日子她習慣了趕早去井臺，人少，清靜。可那天她去得不巧，太陽剛偏西，井臺上蹲了三西個婦人，洗衣裳的洗衣裳，淘米的淘米，水花濺了一地。趙嬸在最中間坐著，屁股底下墊了塊舊麻袋，正搓著一件藍布褂子。
秀蓮端著盆走過去的時候，趙嬸的話音剛好落下來，像是在跟旁邊的翠蘭嫂子說，嗓門卻大得半條街都聽得到：
”……你們是不知道，她找她婆婆要雞蛋賬看呢。才過門幾天啊？就想摸錢櫃了。“
”我早上也聽說了。“另一個尖嗓門的接話，”說是她婆婆不讓她管錢，她還不樂意了。“
翠蘭嫂子蹲在井臺最邊上，搓著一件小孩的襖子，低著頭沒接話。
趙嬸把手裡的藍布褂子在井水裡涮了涮，擰乾，抖開，聲音越來越高：”要我說，男人不在家，媳婦就該安分守己。這才走幾天？心思就活了。誰知道攢了錢是想幹啥。“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秀蓮把盆放在井臺邊上。盆底磕在青石板上”咚“一聲響，趙嬸的話音聽了，三個人的目光齊齊看過來。秀蓮蹲下來，把盆裡的衣裳一件件拿出來浸進井水裡，水涼，激得她手腕縮了一下。
趙嬸看了她一眼，嘴又動了起來，這回話音矮了半截，像是跟旁邊的人咬耳朵，可那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飄過來：”……男人不在家，心裡就開始盤算私房了。“
秀蓮把手裡的衣裳搓了兩把，肥皂打在領口上，搓出白沫子。她把搓好的衣裳擰乾搭在盆沿上，轉過身面朝著趙嬸。
井臺上安靜了一下。
”趙嬸，“秀蓮說，聲音不高，跟她平時在灶臺前說話一個調，”您剛才說誰心裡盤算私房呢？“
趙嬸手裡攥著那件藍布褂子，水順著她指縫往下滴。她沒想到秀蓮會當面接話，喉嚨裡憋了一下才擠出來：”我說你呢，咋了？我說的不是實話？“
”您說的哪些是實話？“秀蓮的手還在滴水，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我找婆婆看賬目，是因為建軍走之前跟我說過，家裡進出的東西讓我心裡有個數。建軍的話我記著，照做了，這就叫心思活了？“
趙嬸的嘴張了一下，旁邊尖嗓門的婦人也愣了，互相看了一眼。
乾重活受委屈她都能嚥下，可往她身上潑髒水、編排她貼孃家，這事半步不能讓。
秀蓮沒停：”我嫁進來大半年，地裡的活、灶上的活、豬圈的活，哪樣我沒幹？雞蛋的事我跟我婆婆說過一回，她說她管賬，我就沒再問了。我貼孃家了？我往孃家拿過一把米還是一分錢？“
井臺上安安靜靜的。水聲停了，搓衣裳的動作停了，三個婦人各蹲各的地方，手裡攥著溼衣裳，都不動了。翠蘭嫂子抬起頭來看了秀蓮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又低下頭。
秀蓮的手擦乾淨了，看著趙嬸，又補了一句：”嬸子，男人在外掙錢不容易。家裡我一個人撐著，裡裡外外的活我幹著，日子我過著。我不圖誰誇我，但我也不能讓人瞎猜我。“
趙嬸蹲在那兒，手裡的還攥著藍布褂子，水己經滴不出來了。她嘴唇動了動，像是要回嘴，可話到嘴邊繞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旁邊尖嗓門的婦人把淘米盆往旁邊挪了挪，背對著秀蓮，開始淘她的米，水花聲嘩啦嘩啦的，像是在找臺階下。
第三個婦人，秀蓮不認識她，端洗衣盆站起來，說了一句”日頭要落了我先回了“，端著盆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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