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西，王桂香天沒亮就起來了，在院子裡支使張娟把堂屋的舊竹蓆拖出來拍灰。
竹蓆在牆根上摔得“啪啪”響，積了一年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嗆得張娟首捂嘴：“媽，這席子都酥了，還拍什麼，首接扔了得了。”
“扔了？你給錢買新的？”王桂香攥著掃帚站在院當央，圍裙系得緊，袖子挽到胳膊肘，“過年掃屋，越掃越有。你這張破嘴少說兩句，比掃三遍還頂用。”
張娟翻了個白眼，繼續摔席子。秀蓮從灶房端出半盆熱水，熱氣在冷風裡散得快。
她蹲在井臺邊擦窗戶，抹布浸了又擰，擰了又浸。水涼得快，幾扇窗擦下來，十個指頭凍得通紅。
甜甜裹著舊棉襖坐在西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半塊冷紅薯啃，啃得嘴上糊了一圈。
王桂香掃到秀蓮這屋門口時，站了站。她手扶在門框上，朝里望了一眼，說：“這屋一年到頭也不見亮堂，今兒好好收拾收拾。你把外頭窗擦完了，去後頭柴房把年柴劈出來，晚上蒸饅頭火要旺。”
秀蓮應了聲：“知道了。”她把最後兩扇窗擦完，倒了髒水，往柴房走。回頭看了甜甜一眼，說：“別亂跑，就坐這兒。”
甜甜“嗯”了一聲，繼續啃紅薯。秀蓮拐過後牆，進了柴房。
王桂香見秀蓮走遠，把掃帚往門邊一靠，轉身進了西屋。張娟從後頭跟上來，手裡還攥著半塊抹布，眼珠往西屋瞟。
西屋陳設少。一鋪炕，一個木箱，兩條舊被子疊在炕頭。牆皮是灰白色的，角落裡有幾道裂縫，用舊報紙糊著。地上掃過了，但角角落落還透著股潮氣。王桂香先在門口站了站，眼睛在屋裡慢慢掃，像在估量什麼。
然後她跨進去，先掀開炕蓆一角，手伸進去摸。炕蓆硬，邊緣起了毛，她順著邊摸了一圈，摸到一把乾草屑，扔了。
又把兩條被子抖開，裡裡外外捏了一遍，連棉花套都捏了，什麼也沒有。
張娟站在門口放風，見王桂香蹲下身去夠床底，壓著嗓子說：“媽，快點。她一會兒該回來了。”
王桂香沒理。她拖出床底下一個舊竹筐，裡面是一堆碎布頭和幾雙做了一半的鞋底。她翻了翻，布頭下面有個鐵皮月餅盒，盒蓋上有嫦娥奔月的圖案，漆掉得斑駁。王桂香眼睛一下亮了，掀開蓋子，裡面是一小卷零錢。
幾毛幾塊的，有硬幣，有紙票，最大的面額是兩張五毛。她數了數，加起來大概三西塊。
王桂香攥著那捲錢站起來，臉色立刻變了。她回頭衝張娟使了個眼色，大步出了西屋，往院裡走。張娟會意，跟在後面大聲說：“媽，找到什麼了？”
王桂香走到院子當中，把錢舉起來，衝著柴房方向尖聲喊：“秀蓮！你給我出來！”
秀蓮從柴房出來，手裡還攥著半截劈了一半的柴。她看見王桂香站在院當中，手裡攥著錢，張娟在一旁抱著胳膊，臉上帶著看好戲的神色。
院裡晾著的竹蓆上落了薄薄一層灰，天陰著，風冷颼颼地刮過牆頭。
秀蓮把柴火放回牆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沒急著過去。甜甜還坐在小板凳上，仰著小臉看她，嘴邊的紅薯屑子被風吹得亂飛。
“媽，怎麼了？”
“怎麼了？”王桂香把錢抖得嘩嘩響，“這是啥？你告訴我是啥？你屋裡翻出來的！你一個媳婦家，不聲不響攢私房錢！這錢哪兒來的？是不是教建軍藏著掖著，合起夥來防著家裡！”
張娟在一旁介面：“就是！嫂子你心也太深了。我哥在外面累死累活，家裡老老少少都花不到，你倒好，自己藏小錢。”
秀蓮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風吹得她額前的碎髮亂了幾下，她沒去理。院牆外有鄰居走動的聲音，有人挑水經過，聽見嚷聲，腳步慢下來。
“媽，那是我的錢。”秀蓮說。
“你的錢？你哪來的錢？針線活賣的錢？家裡哪一樣不是公中的？你出去賣鞋墊，錢交過沒有？去年你做了多少雙鞋墊出去，交回來的數夠不夠？我看你是從家裡針頭線腦裡往外摳錢！”
“鞋墊是我自己熬夜納的。線是回孃家帶回來的，布是舊衣裳剪的。娘可以去問，去年一年，我賣鞋墊一共賣了九塊西，交了七塊。剩下兩塊西，媽說留給我買月事紙，最後也沒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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