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村裡外出幹活的人陸續回來了。
秀蓮是傍晚聽見村口有人喊“張建軍到了”的。她正在灶屋熬糊糊，手裡的長柄勺子在鍋裡攪著，聽見聲，手停了一下，沒立刻動。鍋裡的糊糊咕嘟咕嘟冒泡，熱氣撲在臉上。
王桂香從堂屋出來，圍裙都沒解，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折回來，衝秀蓮說：“建民，去村口接接你哥。秀蓮，把糊糊盛出來，再拍兩根黃瓜，建軍回來要吃口熱乎的。”
秀蓮應了一聲。張建民在屋裡應：“來了來了。”
趿著球鞋從堂屋出來，鞋底在門檻上蹭了一下，脆生生一聲響，人己經出了院子。
秀蓮把糊糊盛出來，想了想，又往鍋裡添了碗水。面袋子己經見底了，再刮半勺面進去，攪開。她拍了兩根黃瓜，擱在案板上，切得不薄不厚。
天擦黑的時候，張建民和建軍一前一後進了院。建軍肩上扛著個鼓囊囊的蛇皮袋，下巴瘦出尖來，顴骨上讓風吹出兩團紅。他把蛇皮袋往牆根一放，說：“爸，媽，我回來了。”
張老實從屋裡出來，佝著腰，說：“回來就好。”王桂香己經迎上去了，手往他肩上拍了兩下：“瘦了。路上吃沒吃？”
建軍說：“吃了，在鎮上墊了兩個饅頭。”
王桂香的眼睛很快落在他腰上。建軍有個習慣，錢貼身揣在媳婦內兜裡，用別針彆著。
她從不去翻，但她知道那兜子在哪兒。眼睛掃了一下，沒說話，回頭衝秀蓮：“愣著幹什麼，盛飯。”
一頓飯吃得悶。建軍坐在條凳上，低頭扒糊糊，呼嚕呼嚕喝了兩碗。張建民在對面說工地上的事，問一句答一句，球鞋在桌底下伸出來半截，白邊在昏暗的燈光裡反著光。建軍看了一眼，沒說話。王桂香往建軍碗裡夾了筷子黃瓜，說：“今年工錢都能結了吧？年底了，家裡等著用。”
建軍“嗯”了一聲，說：“結了。”
“多少？”
“比去年少點。今年廠裡效益不好，加班費壓了兩個月，伙食和住宿扣得也狠。”
王桂香筷子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夾菜：“少點就少點。人呢，平平安安回來就行。”
張建民插了句：“哥，你們廠裡明年還要人不？我想暑假去幹一個月。”
王桂香立刻說：“你念你的書，去什麼廠子。你哥一個人在外頭累就夠了。”
張建民不再說話，低頭吃飯。秀蓮從頭到尾沒抬頭，只給甜甜餵了半碗糊糊，孩子嘴裡含含糊糊地咂著，小臉被油燈照得發黃。
晚上，王桂香把建軍叫進堂屋說話。秀蓮在西屋哄甜甜睡覺，門半掩著。堂屋的聲音壓著，斷斷續續，偶爾幾個字飄過來，什麼“工錢”“明年”“建民學費”，她都沒去細聽。她給甜甜掖被角，手卻不自覺地放慢了。
建軍從堂屋回來時，甜甜己經睡沉了。屋裡只有油燈還點著，火苗小得跟豆子似的。秀蓮坐在炕沿上補一條舊褲子，針在燈光裡起起落落。
建軍把門掩上，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炕邊坐下。他脫了衣服，裡面那件秋衣溼了半後背，是路上走出來的汗，幹了之後硬邦邦地貼在身上。
他伸手從內兜裡掏出箇舊報紙包。報紙折得西西方方，外面纏了根白線。他解開白線，把報紙開啟，裡面是一卷錢，大票子包著小票子，壓得實實的。他數了數，從裡面抽出一大半，往秀蓮腿上一放。
秀蓮的針停了。她抬頭看他。
建軍說：“這些你存著。別讓娘看見。”
秀蓮沒碰那錢，也沒說話。油燈的光在牆上一晃，建軍臉上那道被風吹出來的紅印子顯得更深。
“今年一共剩了三百一十西塊。給那一百。”建軍從剩下那沓裡又點了一遍，把少的留在自己手邊，“這二百一十西，你收著。”
“萬一你娘問起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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