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完，地裡的活鬆了下來。秀蓮坐在灶屋門口擇豆角，蟲眼的挑出來扔腳邊搪瓷盆裡。甜甜睡在旁邊的揹簍裡，簍子擱在陰涼地，臉上搭了塊舊紗布。
村口大喇叭響了三聲，電流嗡嗡拖了半截，才出來人聲：“收幹野菊——收幹葛根——現錢結算——不賒不欠——”
秀蓮擇菜的手停了一下。院門口王桂香坐在門檻上剝花生，張娟蹲在旁邊拿根樹枝畫圈，時不時伸手去夠花生米，被王桂香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去。”
喇叭又響了一遍。秀蓮低頭繼續擇豆角，手在動，眼睛沒往那邊看。
王桂香剝完花生，拍拍圍裙站起來說去三嬸家坐坐。張娟也跟腳跑了。
院門合上，秀蓮才放下手裡的豆角，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把揹簍往懷裡帶了帶。甜甜在簍子裡扭了一下。
她輕手輕腳回了西屋，門掩上沒閂。床底下壓著兩個舊布袋，扎得緊，麻繩纏了好幾道。
她解開繩結，手伸進去摸了一把腹肌幹野菊縮成小卷，摸著沙沙響。
葛根片硬邦邦的，掰斷有脆響。
她記得去年秋天曬這些東西的時候，還不敢明目張膽晾，只能攤在屋後那塊石頭上，趁王桂香去串門的時候翻一面。
野菊是一朵一朵摘的，葛根挖回來洗了三遍，切了片，曬透了才敢裝袋。收的時候用麻繩紮了口，塞在柴堆最底下，隔一段就要拖出來摸一摸，怕返潮。
她把布袋塞進揹簍底下，上面蓋了件舊棉片，再把甜甜放進去。孩子陷在棉片和布袋之間蹭了蹭。秀蓮把揹簍帶子勒上肩，從小路走了。
小路是條窄土路，兩邊長滿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掃在褲腿上沙沙地響。
日頭照在背上暖烘烘的，風是涼的，吹得路邊的枯草貼著地皮跑。她走得不快，揹簍裡的孩子壓著肩膀，她時不時抬手扶一下揹帶，步子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隔壁村口老槐樹底下，收藥材的販子己經被圍住了。
西十來歲，騎一輛半舊三輪，車斗裡堆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車把上掛了桿秤。
他正蹲在地上給前頭一個嬸子稱貨，嘴裡叼著半截煙，菸灰掉在袖子上也沒拍。旁邊圍了西五個婆娘，有的提著袋子，有的空手看熱鬧。秀蓮排在後頭，沒往前擠。
前頭嬸子賣了半袋子金銀花，販子從腰包裡掏錢，一張張數。
嬸子接過去，沾著唾沫又數了一遍，塞進褲兜，嘴咧著走了。
後頭又上去一個，賣的是蟬蛻，半竹筐。販子抓了一把翻了兩下，說“成色還行”，過秤，給了一塊八。
那婆娘接了錢，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走了。
輪到秀蓮。她蹲下身解開布袋，把野菊攤在秤盤上。販子捏了一撮放鼻子底下聞了聞，又撥了撥：“成色一般，受過潮。”
“沒受潮。去年曬的，收了就紮緊了。”
“曬得不夠幹，你看這杆子還軟著。”販子捻了一根野菊莖彎了彎，“回去還得再曬。”
秀蓮看了一眼那根被彎折的莖，沒說話，把野菊倒進販子的編織袋，又去解葛根袋。
葛根片切得薄厚不一，有些邊上還帶著皮。販子抓了一把放鼻子底下聞了聞：“洗過沒有？”
“洗了三遍。”
“三遍還這麼大土腥味。”販子把葛根片抖了抖，碎渣子落回秤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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