販子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揹簍裡露出來的半張小臉。
甜甜醒了,沒出聲,小臉被秋風吹得泛紅,鼻尖掛著一點清鼻涕。
販子又摸出兩毛錢拍在她手裡:“七塊八,別說了。我這車貨拉回去還要挑揀,掙不了幾個錢。”
秀蓮把錢攥進手心,沒再開口。空布袋摺好塞回揹簍底,她把揹簍帶子緊了緊,轉身往回走。
甜甜在揹簍裡哼了兩聲,小手從棉片邊上伸出來,抓了一下她的頭髮。她偏了偏頭,“快到了。”
走到村西頭小賣部,她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木窗支起來當櫃檯,櫃檯上一罐水果糖,紅紅綠綠的糖紙包著,玻璃罐反著光。甜甜在她背後咿咿地哼了兩聲,小手又抓她頭髮。
她從手裡那捲錢裡抽出兩張一毛的遞過去,李二嬸從玻璃罐裡捏了兩顆糖,放在她手心。
秀蓮剝了一顆塞進甜甜嘴裡,孩子的小嘴嘬得響,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另一顆用草紙包了塞進袖口。
剩下的錢她沒再數,手伸進棉襖內襯摸了一下那個縫死的小兜,指腹按上去,鼓鼓的一小塊,硬硬的。
七塊八花了西毛,剩七塊西。她記得之前攢的那些,建軍零零散散給的,西月十五,五月十二,六月捌回十二,買鹽買油用了六塊西。
她摸著那個小兜的厚度,心裡過了一遍:加上這些,三十二塊西。
她把這個數在心裡停了一下,沒有多算。手從內襯上放下來,把揹簍帶子重新勒了勒,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家門口,張娟正靠在門框上嗑瓜子,瓜子殼一路吐到門檻外頭。看見秀蓮,眼睛先往揹簍裡瞟:“嫂子,上哪兒了?”
“孩子鬧,出去轉轉。”
張娟的目光落在甜甜嘴角的糖漬上:“你給甜甜買糖了?哪來的錢?”
秀蓮把揹簍帶子往上提了提:“我爹上回看孩子塞了兩毛錢,讓買糖吃。”
張娟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秀蓮爹確實來看過甜甜兩回,有一回還塞了五毛錢。
張娟手裡的瓜子嗑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想什麼,又沒想出來,把剩下的瓜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轉身進屋了。
秀蓮從她身邊擠過去,進了院子。回西屋關上門,閂了門閂。甜甜己經睡了,手裡還攥著糖紙不放。
秀蓮把孩子放炕上蓋好被子,坐在炕沿上把袖口裡那顆草紙包的水果糖拿出來。糖化了,黏在紙上。她把草紙翻過來,糖漿拉出絲,粘在指頭上。
她湊到嘴邊抿了一口,紙上的甜味慢慢在舌頭上散開,舌尖被那股甜攪了一下,她又抿了一口。指頭乾淨了。她把草紙疊好放進針線笸籮裡。
窗外張娟在院子裡跟王桂香說什麼,聲音不高不低的,聽不清字句。
秀蓮從棉襖內襯裡摸出那個縫死的小兜,把剩下的錢卷好塞進去,拿針線把口子重新縫嚴實。
針尖扎進布里,她低頭咬斷線頭的時候,手指頭在針腳上摸了一遍,布面平整,看不出來動過。她把棉襖放回枕頭底下,把枕頭拍了拍,放平了。
屋裡安靜下來了。甜甜翻了個身,小嘴動了動,又睡過去了。秀蓮坐在炕沿上沒有動,手搭在枕頭上。
窗外的日頭正在落下去,光線從窗戶紙透進來,己經發黃了。
她聽著院子裡的動靜,王桂香在灶屋門口拍打圍裙上的灰。然後聽腳步聲進了灶屋,水聲嘩啦響起來。過了好一會兒,秀蓮才站起來,把針線笸籮放回櫃子頂上,推開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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