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天高起來，風裡帶著莊稼將熟的乾爽氣味。
張燕就是這時候回來的，胳膊上挎著個小藍布包袱，裡頭鼓鼓囊囊的不知裝的什麼。
進了院子先喊了一聲“媽”，聲音亮亮的，在秋日午後的院子裡格外清楚。
王桂香從灶屋迎出來，娘倆在堂屋門口站著說了幾句話。
秀蓮在西屋給甜甜喂米糊，孩子五六個月了，坐在她腿上靠著她的胳膊，小嘴一張一合地接著勺子裡的糊糊。
院裡的說話聲傳進來，她聽見張燕笑著說了句“家裡那幾只雞還下蛋不”，王桂香應了一聲“下，這幾天攢了不老少”。
等秀蓮喂完孩子出來，張燕己經蹲在灶屋門口的雞窩邊了。
她彎腰往雞窩裡摸了一把，手裡託著兩隻溫熱的雞蛋，在日光底下看了看，回頭衝王桂香說：“媽，這幾個蛋不錯，我拿回去給小寶蒸蛋羹。家裡那幾只老母雞最近不下蛋了。”
王桂香正在灶屋門口擇蔥，手裡的蔥皮剝下來落在腳邊，嘴裡應著：“你拿吧，鍋裡還攢著不少。”她說完朝灶屋裡面努了努嘴，“灶臺底下那筐子裡還有。”
秀蓮從西屋出來，走到灶屋門口的時候往灶臺底下看了一眼，竹筐裡鋪了層穀糠，上面臥著二十多個雞蛋，白皮的、褐皮的，碼得整整齊齊。
那是攢了快十天的，想著給甜甜補補身子。孩子五六個月了，斷了奶水之後全靠米糊和雞蛋羹撐著，瘦得下巴尖尖的。
張燕己經彎腰去端那筐雞蛋了，手指頭扣在筐沿上正要提起來。
秀蓮走過去，在灶屋門口站住了。她的手搭在門框邊沿上，
“大姐。”
張燕的手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笑著看了秀蓮一眼：“咋了？”
“這筐雞蛋我想留幾個給甜甜。她這幾天有點咳嗽，大夫說吃雞蛋補一補。”
張燕臉上的笑意少了一些，手指頭從筐沿上鬆開了，人還蹲在那兒沒起來，
“秀蓮，小孩子哪用天天吃雞蛋。我家小寶跟你家甜甜差不多大時候，一個月也吃不了幾個。再說了，都是一家人，你們這邊少兩個不打緊。”
秀蓮沒有讓開道。她站在灶屋門口，正好擋著張燕往堂屋去的路，“大姐，雞蛋不多，我留一部分給甜甜。剩下的，你拿。”
張燕蹲在那兒，仰著頭看了秀蓮一眼。嘴角的弧度收窄了些。她慢慢站起來，拍了拍手心裡沾的穀糠，轉頭看了一眼王桂香。王桂香手裡的蔥還在擇著，當做沒聽見。
灶屋門口安靜了。院牆外頭有什麼人路過，腳步聲在巷口停了一下又繼續走了。
張燕低頭看了看腳邊那筐雞蛋，又看了看秀蓮的臉，嘴角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彎下腰把筐裡的雞蛋數了幾個出來，擱在灶臺上，然後把剩下的半筐端了起來。
“行，我拿一半。”她端著筐走過秀蓮身邊的時候步子快了些，碎花褂子的衣襬擦過門框邊緣。
王桂香低著頭繼續擇蔥，蔥皮剝下來落在腳邊，一首沒抬頭。
張燕出了灶屋，站在堂屋門口把雞蛋往包袱裡裝，動作很快，布口袋系口的時候繩子勒緊了兩圈，嘴上笑著說了句：“媽，下回我再來看你。”
王桂香這才抬起頭，應了一聲“路上慢點”，又低頭擇蔥了。
秀蓮站在灶屋門口沒有動。灶臺上那幾只雞蛋還擱在穀糠裡，溫熱的，殼面上帶著一點雞窩裡的草屑。
她伸手把那幾只雞蛋撿起來，拿指腹擦掉了殼上的草屑，放進了西屋炕頭的瓦罐裡，蓋上了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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