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剛過沒幾天，地裡暫時鬆快，張家院子裡又恢復了往常的節奏，王桂香坐在堂屋門口剝豆子，張娟蹲在灶屋門檻上納涼，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著。
張建民是中午回來的。
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人還沒進院子，腳上那雙嶄新的膠底球鞋先踩過了門檻。白邊膠底，鞋幫是深藍色的，帆布面挺括，鞋帶系得整整齊齊。
他跨進院子的時候，鞋底在青磚地上蹭了一下，發出一聲乾淨的輕響，跟舊布鞋踩在土上的悶響完全不同。
張娟第一個看見了。她從門檻上蹦起來，湊到跟前蹲下來，手指頭碰了一下鞋幫：“二哥！新球鞋！真好看！多少錢？”
“五塊多。”張建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腳尖翹了翹，“鎮上供銷社買的，最後一雙了。”
王桂香從堂屋出來，手裡還捏著一把豆角，看見那雙鞋，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嘴上卻說：“亂花錢。五塊多買雙鞋，你當家裡多寬裕？”
“媽，我那雙布鞋底都磨穿了，再不換沒法穿。”
張娟蹲在地上沒起來，手指頭又摸了一下鞋幫上的帆布面：“媽，這鞋真好看！哥穿出去多精神。”
“行了行了，起來。”王桂香把豆角擱在案板上，轉身往灶屋走了半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建民，這鞋合腳不？”
“合腳。正好。”
張娟站起來，又看了一眼：“哥，下回趕集你給我也看看唄，有沒有女式的。”
“你一個丫頭片子穿什麼球鞋，又不是你上學遠路。”王桂香的聲音從灶屋裡傳出來，“你那雙布鞋才穿了一年，明年再說。”
張娟把嘴一撇，嘟囔著：“媽，你偏心，我今年夏天還沒買新鞋呢。”
“你嚷嚷什麼，沒看見家裡剛收完麥，哪有錢？”
張娟不吭聲了，扭頭往東屋走，門簾摔得噗一聲響。
秀蓮蹲在灶屋門口擇一把豆角，沒抬頭。
但張建民那雙鞋的白邊在日頭底下反了一道光，從她眼角餘光裡划過去了。她把手裡那根豆角狠狠掐斷了，斷口滲出水來沾在指頭上。
下午有鄰居來串門。張建民坐在院子裡看書，腳擱在門檻上，新球鞋的白底對著院門。鄰居嬸子進來看見了，彎腰瞧了瞧：“喲，建民這鞋不賴啊，哪買的？”
王桂香從堂屋出來，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親戚接濟的，人家孩子穿不上了，便宜勻給咱的。說是城裡貨，穿上腳輕快。”
“嘖嘖，這鞋底厚實，能穿好幾年。”
“可不是嘛。建民唸書走遠路，鞋得結實。”
鄰居嬸子又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你家建民個子又躥了。”
“男孩子嘛，這個歲數長得快。”
鄰居走了之後，張建民換了鞋又出了院子。膠底踩在土路上跟布鞋不一樣，每一步都彈一下，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時大，像在試那股彈性。
走到村口碰見李家小子他們幾個，有人問了句“新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