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一過,滿坡的麥子就黃透了。日頭毒辣辣地懸在頭頂,曬得麥稈發脆,鐮刀割上去咔嚓一聲就斷。
全河沿村的人都撲進了地裡,鐮刀聲、板車軲轆聲、吆喝牲口的聲混在一起,從早響到晚。
張家五畝麥子也要搶收。張老實天亮就下了地,割到半上午就蹲在田埂上歇氣,煙鍋子裡的火星一亮一滅的,歇夠了才站起來接著割。
秀蓮抱著甜甜去找張娟:“娟子,我在地裡割麥,甜甜放你這兒行不?你幫我看一眼,我歇氣的時候回來喂。”
張娟正坐在門檻上嗑瓜子,往地上吐了粒皮:“我不會帶孩子。她哭了咋辦?”
“不哭的,吃飽了就睡。”
“那也不行,我手笨,萬一磕著碰著我可擔不起。”說著把瓜子兜往懷裡一攏,站起身往東屋走。
秀蓮轉身去找王桂香。
王桂香在堂屋裡疊衣裳,頭也不抬:“我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看孩子。你把孩子放樹蔭底下,隔一會兒跑回來看一眼不就行了。”
秀蓮沒再說什麼,抱著甜甜退出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王桂香在堂屋裡喊了一聲:“建民,你在家好好看書,別往場院上跑,日頭毒。”
張建民在院裡應了一聲。秀蓮抱著甜甜出了院門,往麥地走。
張娟在家燒了兩頓粗飯,日頭剛爬到正頭頂就嚷嚷著曬得頭暈,躲在灶屋裡不肯出來了。張建民放暑假在家,王桂香說他念書辛苦不讓沾麥收的活。
秀蓮把甜甜放進一隻竹筐裡,筐底墊了層舊棉褥子,用一件舊單衣搭在上面擋日頭。
她把筐子放在地頭那棵老槐樹的樹蔭底下,彎腰摸了摸孩子的臉,轉身走進麥地。
鐮刀在她手裡翻著,麥子一茬一茬倒下去。她割出去十來步就首起腰回頭看一眼樹蔭底下的竹筐,筐裡安安靜靜的,她再彎腰接著割。
割到地頭折返回來,蹲在樹蔭底下餵了奶,把孩子哄睡了,再轉身鑽進麥地。
趙嬸在旁邊地塊割麥,歇氣的時候看見秀蓮一趟一趟從麥地裡跑到樹底下又跑回去,麥芒扎得她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紅印子,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後背的衣裳貼在身上,溼了又幹,幹了又溼。
趙嬸喊了她一聲:“秀蓮,你歇會兒,孩子不是睡了嗎?”
“睡了也不踏實,醒了一看不見人就哭。”
趙嬸看著她把割倒的麥子攏成捆抱到地頭,彎腰的時候腰裡明顯吃力,首起來的時候用手撐著後腰借力。
麥收後半段轉到場院上。攤麥、翻場、攏垛,秀蓮大半時間耗在場院。
甜甜放在灶屋炕上,秀蓮抽空快步跑回去餵奶,喂完又跑回場院。
腰腿上的舊傷一陣一陣地抽,她拿手捶兩下接著翻場。
麥糠被木鍁揚起來,在空中散開又被風吹走,麥粒落下來打在席上沙沙響。她揚一鍁往灶屋方向看一眼,再揚下一鍁。
夜裡麥子攤在場院上晾曬,怕落雨返潮,得有人守著。
張老實割了幾天的麥子,晚上跟王桂香說腰疼得首不起來,連晚飯都是在灶臺邊上站著吃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