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娟天黑透了就縮排東屋,說場院上有蚊子,自己也怕黑。
王桂香等張老實歇下了,從院子裡喊秀蓮:“夜裡你警醒些,後半夜多往場院跑兩趟。看見起雲颳風,趕緊回來報信,不用整夜睡在場子上。”
秀蓮把甜甜裹好放在炕上,被褥圍了擋著。
她拎著馬燈出了門,燈芯在玻璃罩裡晃了兩下,火光才穩住。場院離張家院子隔著一塊打穀場和半條巷子。
她走到場院上把麥垛西周察看了一遍,又走回來看看甜甜醒了沒。
有一趟她從場院回來,推開西屋門的時候屋裡黑著,甜甜在炕上翻了個身,哼唧了兩聲,像在夢裡被什麼東西驚了一下,又睡過去了。秀蓮沒有點燈,站在門後面聽著孩子的呼吸,聽著那細細的一起一伏慢慢平下來。她站了好一會兒才摸黑走到炕沿邊坐下。
蚊蟲順著馬燈的亮光聚過來,嗡嗡地圍著臉和脖頸轉。
她拿手扇了兩下,扇不開,蚊蟲又落回她手腕上,針尖扎進肉裡她拍了一下,手上留下一小團蚊子血。
凌晨露水重了,場院上的麥粒表面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像灑了一層薄薄的霜。她的褲腿被露水打溼了,貼在小腿上涼絲絲的。
村裡一個守場的漢子路過,也是夜裡巡麥垛的,看見她拎著馬燈從家到場院來回走,在道口站住了:“張家嫂子,你咋一晚上來回跑?不睡場院上?”
“家裡孩子小,不能離人。”
那漢子看了看她手裡的馬燈和身上單薄的舊衣裳,說了句:“你一個人這麼跑,一晚上能睡幾個時辰?”
秀蓮笑了一下:“孩子醒了我再睡。”
漢子沒有再接話,扛著鐵鍬往自家場院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秀蓮己經拎著馬燈往場院走了,燈光在她腳前晃出一小圈黃黃的亮光,她的影子在燈光後面被拉得又長又細,拖著地走。
第二天那漢子把夜裡碰見的事跟人說了。
話從打穀場上傳開,傳到井臺,又傳到牆根底下:“張家那個大媳婦,麥收白天帶孩子割麥,晚上舉著燈來回跑,一宿睡不了兩個時辰。”
趙嬸在井臺邊洗衣裳的時候接了一句:“他們家男人不在,公公幹不動,小姑子又懶,那建民又要上學,可不就剩她一個人熬。”
旁邊一個媳婦擰著衣裳接話:“我看村裡跟建民一起上學的李家小子,這幾天不是天天在地裡麼。”
另一個婆子拿棒槌敲著衣裳:“要我說,那王桂香就是偏心小的。”
“好了好了,別說了。”旁邊有人打圓場,“各家的日子各家過,外人少摻和。”
這話斷斷續續傳進張家院子。王桂香在院子裡擇菜的時候聽見牆外有人提了一嘴“張家媳婦”,臉色沉了一下,沒有接話。
麥收最後一天,糧食全部拉回張家倉房。新麥在缸裡堆得冒了尖,金燦燦的。
秀蓮站在倉房門口看了一眼,拿圍裙擦了擦手,轉身去灶屋燒水了。
她站在灶臺前等著水燒開的時候,腰裡那根筋又擰了一下,她扶著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等那股勁兒過去了,才彎腰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
夜裡孩子睡了。她坐在炕沿上,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被麥芒劃出來的紅印子還沒完全消下去,上面又疊了新的,一層一層像畫在皮肉上的線。
她把賬本從炕蓆底下抽出來,寫了一行小字:“麥收,一個人帶著甜甜守場院。沒閤眼,也沒人替。”寫完她翻到前面,把夏收的日期和建軍的匯款日對齊看了看,然後合上賬本塞回炕蓆底下,躺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