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遞員的車鈴鐺在巷口響起來的時候，秀蓮正在院子裡晾衣裳。
她聽見那鈴鐺聲由遠及近，在張家院門口停了，把手裡的溼衣裳搭在繩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往院門口走了兩步。
王桂香己經站在門口了。她接過匯款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眉頭慢慢擰起來。
郵遞員跨在腳踏車上等著她簽字，王桂香捏著那張單子沒有動，手指頭在票面上來回搓了一下：“這個月怎麼少了二十多塊？”
“廠裡的事我不清楚，我就是送信的。”郵遞員把筆遞過去，“簽字吧。”
王桂香簽了字，把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她把錢疊好塞進褂子口袋裡，轉身進了堂屋，沒有往秀蓮這邊看。
張娟從東屋探出半個身子，看見她媽臉上的表情，嘴快：“媽，咋了？”
“這個月錢少了。”王桂香的聲音從堂屋裡傳出來，不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院子裡的人聽的，“也不知道是廠里扣了工錢，還是建軍自己花了。外面掙錢不容易，不能這麼沒數。”
她說到“建軍自己花了”的時候，聲音慢了半拍，像是有意讓這句話在院子裡多停一會兒。
秀蓮站在繩邊上，把最後一件衣裳拉平了，搭好，沒有抬頭。王桂香在堂屋門口站了一小會兒，眼神往秀蓮身上打量了一下，轉身進了屋。
秀蓮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洗衣盆，端進灶屋擱在灶臺底下。她靠著灶臺站了一會兒，手指頭在盆沿上敲了兩下，然後才蹲下來繼續擇菜。
隔了兩天，秀蓮從早上起來就覺得心裡不踏實。不是有什麼事要發生，是一種說不清的懸著，像是有人在遠處走了很遠的路正往這邊來，具體的她不知道，但身體先感覺到了。
她喂完甜甜，把院子掃了一遍，又去井臺挑了兩趟水，把能幹的活都幹了，手閒不下來。
晌午過後，一個面生的男人在院門口探頭。三十來歲，曬得黑，穿著一件舊藍褂子，褲腿上沾著塵土，像是趕了遠路。
他站在院門口往裡張望了一下，看見秀蓮蹲在灶屋門口擇菜，喊了一聲：“嫂子，你是建軍屋裡的？”
秀蓮站起來，手還在圍裙上擦了一下。她走到門口，第一眼看的不是那男人的臉，是他手，空著的。
然後才看見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信封，遞過來，聲音很低：“建軍託我捎回來的。別叫旁人看見。”
秀蓮接過信封，握在手心裡，沒有低頭看。她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跟平時一樣：“謝了兄弟，進屋喝口水？”
“不了，還要趕路。”男人轉身走了，步子快，拐過巷口就沒影了。
秀蓮把信封塞進圍裙兜裡，轉身回灶屋繼續擇菜。
手指頭掐著菜根一折一折的，跟方才一樣，折到第三根的時候停了一下，把那根菜放下了，抬頭往堂屋裡看看。
王桂香在堂屋裡納鞋底，張娟在東屋裡哼小調，沒有人注意到院門口剛才有人來過。
夜裡甜甜睡熟了，西屋的門關著。
秀蓮把圍裙兜裡那個信封掏出來，藉著油燈的光拆開。裡面是一張疊好的信紙和兩張十塊的票子。
票子是新錢，折了一道痕，邊角硬挺。她先把票子放在炕沿上，然後展開信紙，上面是建軍的字，比上回工整了些，像是專門找人借了筆寫的：“錢別讓媽知道，留著給甜甜買吃食。你自己也顧著身子。建軍。”
秀蓮把信紙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手指摸著“你自己也顧著身子”那一行。
然後把信紙翻過去，背面是空的。她又把信紙翻回來，反覆摸著那幾個字。
不是感動，也說不上來是什麼，建軍在外面，他也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他只知道寄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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