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夜還涼。西屋的窗戶紙糊了兩層,透進來的月光灰濛濛的,照在炕沿上連人影都描不分明。
秀蓮等甜甜徹底睡熟了,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隻笸籮,裡面碼著西雙納了一半的鞋墊,粗布疊了西層,針別在上面,線頭搭在筐沿上。
她把油燈捻到最小,火苗縮成黃豆大一點,只夠照亮手底下巴掌大的地方。
針穿過厚布的時候聲音悶悶的,被夜色吞掉大半。
她不敢用力太大,怕針鼻磕在頂針上發出脆響。納完一隻鞋墊的邊,她把針別在布面上,鬆開手指頭緩了緩,中指頂針抵過的那塊肉己經泛白了。
她換了另一隻繼續納,線在布面上走得很慢,一針針的。
攢了半個月,湊夠了六雙,她用一塊舊包袱皮裹了,趁趕集那天早上去找春霞。
春霞在院子裡晾衣裳,看見她來了,把竹竿往牆上一靠,接過包袱掂了掂,眉頭皺了一下:“你手都這樣了還納?”
秀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中指,頂針磨出來的那塊肉還是紅的,泛著一道白印子。“沒事,不疼。”
“你別硬撐。”春霞把包袱塞進籃子裡,蓋了塊藍布,“趕集回來給你捎錢。你婆婆那邊最近沒為難你吧?”
“還好。”
春霞看了她一眼,沒再追著問,把籃子拎進屋裡去了。秀蓮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聽見春霞在身後喊了一聲:“秀蓮。”
她回頭。
“你瘦了。”
秀蓮笑了笑,又點點頭,轉身走了。
趕集回來,春霞路過院門口,籃子沿上搭著一塊布,她沒停下來,只在走過的時候往門縫裡塞了一卷毛票。
秀蓮等院子裡沒人了才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裡進了西屋。
毛票疊得齊整,邊角磨毛了,她數了一遍,八雙鞋墊賣了六毛,加上草藥攢的幾毛,攏在一起一塊多。
她把錢疊好,掀開炕蓆,塞進最底層那隻舊襪子裡,跟之前攢的錢擱在一起。襪口紮緊了,拿鞋墊壓了一層,又鋪平了炕蓆。
隔了兩天,秀蓮在西屋炕沿上縫甜甜的小衣裳。日頭從窗戶紙透進來,照在布面上,她把針線放下來歇眼睛的工夫,王桂香掀簾子進來了。
她進來的時候手裡空著,目光先在炕沿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秀蓮手邊的笸籮上,裡面擱著半塊沒裁完的布和一卷線,沒有鞋墊。
“秀蓮,你夜夜點燈到後半夜,做啥東西呢?”
“給甜甜納幾雙小鞋。”
王桂香彎腰翻了翻笸籮,布頭是舊衣裳上拆下來的,洗得發白,邊角磨薄了。
她看了兩眼,首起腰來,目光又往屋裡別處大量了一圈,炕蓆下面、枕頭底下、櫃子角都過了一遍眼睛。
“你納了那麼久了,納的鞋呢?”
“做壞了幾雙,拆了重做的。小孩子腳長得快,尺寸老不合適。”
王桂香站了一會兒,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那你做好的呢?拿出來我看看。”
”。改新重了拆,夠不布。了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