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地裡沒多少活，河沿村的土路還凍著，踩上去硬邦邦的。
秀蓮母親是搭鄰村拖拉機來的，車斗裡顛了一路，下車的時候兩條腿麻得站不穩，扶著車斗沿緩了一會兒，才拎著布口袋往張家院門口走。
布袋子裡是半袋子雜糧、幾尺粗布，還有她自己攢的一點零碎錢。
她站在院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秀蓮正蹲在灶屋門口擇菜，側著身，彎著腰，擇幾根就首起來捶一下後背。
孩子放在旁邊一隻竹筐裡，筐底墊了層舊棉褥子，孩子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磨毛了，漏出一小截細瘦的手腕。
“秀蓮。”
秀蓮抬頭，愣了一下，手裡的菜掉回盆裡，她站起來迎到院門口，伸手接母親的布袋：“媽？你咋來了？也不說一聲。”
“來看看你，看看孩子。”李母進了院子，目光先落在秀蓮臉上，又落到竹筐裡的孩子身上，“這就是甜甜？”
“嗯。兩個多月了。”
李母蹲下來看孩子，孩子醒著，小眼睛轉了一下，看了看她。
李母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臉，又摸了摸孩子身上那件舊棉襖的袖口，摸到那截磨薄的布邊時，沒有說什麼，站起來把布袋口解開：“我給你帶了一點雜糧，還有幾尺布。布是新扯的，給孩子做件新衣裳。”
秀蓮伸手接了布袋，口袋裡頭的布卷被疊得整整齊齊。堂屋裡王桂香聽見動靜出來，看見秀蓮母親站在院子裡，臉上堆了笑：“喲，親家母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好讓秀蓮準備準備。”
“順路，搭了個拖拉機就過來了。”李母臉上也笑著，聲音客客氣氣的，“來看看秀蓮和孩子。”
“快進屋坐。”王桂香轉頭對秀蓮說，“秀蓮，給你媽倒水。”
秀蓮把布袋放回西屋，端了碗水出來，李母在堂屋坐下，接過水碗喝了一口，擱在手心暖著。
王桂香在旁邊拉了個凳子坐下，笑盈盈的：“親家母放心，秀蓮在這邊好著呢。孩子也乖，不鬧人。”
李母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秀蓮臉上，她瘦了，顴骨比生孩子前高了一截，眼窩底下泛著一層沒睡夠的灰青。
她笑了笑：“她從小身子骨就薄，生這一胎又是難產，得好好養養。”
“養著呢養著呢，”王桂香接過話，“家裡活也沒讓她多幹。就是孩子小，纏人，她也不肯歇。”
秀蓮站在旁邊，沒有接話。李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王桂香，笑著把話頭轉開了。
李母在堂屋裡坐了將近半個時辰，王桂香一首陪著說話，東家長西家短、今年的年景、地裡的收成。
她說話滴水不漏，每一句都接得熱熱乎乎的。
李母說一句“秀蓮要多歇歇”，她就接一句“可不是，讓她歇她不肯”；
李母說一句“孩子太小離不開人”，她就接一句“我幫著抱，她怕我累著”。
字字都像在替秀蓮說話，但秀蓮在旁邊聽著，沒有一句落到她身上。
王桂香去灶屋餵豬的時候，張娟也出門找人玩了。李母從堂屋出來，快步走到西屋門口，推門進去，反手把門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