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正坐在炕沿上疊衣裳，看見她娘進來，剛要開口，李母己經把布口袋裡那幾尺粗布抽出來塞進炕蓆底下，動作又快又輕。
然後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塞到秀蓮手裡，握著她的手。
“拿著。別讓你婆婆看見。”
秀蓮握著那個布包，薄薄的，裡面壓著幾張毛票，眼圈紅了，“媽…”
“別出聲。”李母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動，“這錢你藏著，一毛都別往外露。你婆家那邊，我管不了。往後你多長個心眼，東西藏死，別讓人把你榨乾了還替人數錢。你手裡得有點東西，甜甜還小，你不能倒。”
秀蓮把布包攥在手裡，指頭收緊又鬆開。她孃的手還是那麼粗，掌心的繭子比她厚，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秀蓮的聲音帶著哽咽。
李母抬手把秀蓮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手指頭劃過她耳朵，粗糙的指腹蹭過她的臉頰，涼颼颼的。是開春的寒意，也是來時路上被風颳了一路留下的。
“我走了，趁天還沒黑。你別送了。”
李母站起來，拍了拍衣襟上的褶子，轉身出了西屋。
秀蓮跟到堂屋門口，李母回頭看了她一眼，擺了下手，快步往院門口走。
王桂香正從灶屋出來往堂屋走，兩人在院子裡碰了個照面。
“親家母要走？不多坐會兒？”王桂香臉上笑著，目光從李母空著的兩隻手，又往秀蓮身上落了一下。
“不了，家裡還有活。”李母也笑著，腳步沒停，出了院門往村口走了。
王桂香站在院子裡，看著李母的背影拐過巷口，才轉過身來。她的目光在秀蓮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到西屋門上，嘴角的笑慢慢收了。
秀蓮進了西屋，門在她身後合上了。她把炕蓆掀開，底下壓著李母塞進來的粗布和那個布包，跟賬本擱在一處。
她把幾張毛票展開看了看，一共三塊七毛錢。她捏著那幾張票子想了一會兒，抽出一張一毛的，摺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剩下的重新包好，壓回炕蓆底下。
第二天晌午，王桂香去鄰居家借針線，院裡沒人。秀蓮抱著甜甜出了門，往村頭小賣部走。
她買了一根紅頭繩，三寸長，兩分錢。回來路上又花三分錢稱了一小包紅糖，用油紙包著揣在懷裡。
進了院子她先去西屋把紅頭繩和紅糖藏好，才去灶屋燒水。
晚上甜甜睡了，她坐在燈下，把那根紅頭繩系在孩子的小辮根上，甜甜頭髮還稀，系不住，她就把頭繩繞了兩圈系在自己手腕上。
紅糖她衝了半碗，沒放多，夠甜就行。她端著碗喝了一口，甜味從舌尖漫到喉嚨口，她停了一下，把剩下的倒進甜甜的奶瓶裡搖勻了，餵給孩子。
孩子吧唧吧唧地喝著，嘴角沾了一圈甜的。
秀蓮看著孩子，把手腕上的紅頭繩又緊了緊。窗外的風還在吹，窗紙微微鼓起來又落回去。炕蓆底下壓著的東西安安靜靜的，跟賬本挨在一起，像兩顆埋在土裡的種子，還早，但它們己經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