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村口的炮仗紙還沒掃乾淨,紅紅白白地貼在化了一半的雪地上,踩過去溼漉漉的。
天剛亮透,建軍把蛇皮袋口紮緊了,在院子裡站了一下,朝灶屋方向看了一眼,王桂香在裡面燒火,鍋蓋被熱氣頂著跳了兩下。
秀蓮抱著甜甜跟到門口,孩子裹在棉布裡,露著一張小臉,眼睛還沒睜開。
建軍在門口停下來,把蛇皮袋換了個肩膀扛,西下無人,他聲音很小:“往後寄回來的錢,我會留一份。你別聲張,自己藏好。”
秀蓮看了他一眼:“你媽那邊…”
“我心裡有數。”建軍又看了甜甜一眼,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臉,然後拎起袋子轉身走了。
棉襖的衣襬被風吹起來又落下,腳步踩過碎紅紙屑,在巷口拐了個彎,看不見了。
秀蓮站在門口,等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甜甜己經醒了,小眼睛慢慢眨了兩下,看著她。她收了收孩子的襁褓,轉身進了院子。
灶屋裡傳來王桂香添柴的聲響,火苗呼地竄了一下,鐵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
建軍走後的第二天,家裡的活就落回來了。
天沒亮王桂香就在灶屋裡喊了:“秀蓮,水缸空了,挑兩桶回來。”
秀蓮正在給甜甜換尿布,聽見了應一聲,把溼尿布疊好放在盆裡,穿上棉襖出了門。
井臺上的冰還沒化透,青石板邊沿結了一層薄殼,她蹲下來放桶的時候腰裡那根酸筋擰了一下,她縮了縮肩,等那股勁兒過去了才把桶放下去。
張娟從東屋出來倒水,看見她挑著水進院門,嘴動了一下:“嫂子你慢點,水灑了。”
秀蓮沒有接話,把水倒進水缸,蹲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手。
第三天早上,秀蓮蹲在灶臺邊燒火。腰裡還是酸的,彎久了首不起來,她扶著灶臺站起來緩了一緩。
王桂香從堂屋出來,手裡捏著一把蔥,看了她一眼:“腰還疼?”
“有一點。”
“剛出月子都這樣,過陣子就好了。把院裡那堆柴劈了,現在灶膛裡就剩半捆了,晚上做飯不夠燒。”
“嗯。”
秀蓮進了灶屋燒水,準備給甜甜衝米粉糊糊。
她揭開米缸蓋子的時候,看見裡面的米剩了小半缸,旁邊的白麵袋倒是滿的。
她舀了兩勺米粉放進碗裡,拿開水衝了攪勻,端進西屋喂孩子。
甜甜己經醒了,小嘴左右尋著,米粉糊糊喂進去她吧唧吧唧地吞,嘴角漏出來的秀蓮拿圍裙角擦掉。
一碗糊糊喂完了,孩子的嘴角沾了一圈白印子,秀蓮用指腹輕輕抹掉。她低頭看了看那口空碗,碗底颳得乾乾淨淨的。
隔天晌午,張建民開學了。他穿著過年那件新褂子,書包帶子勒在肩膀上,王桂香從灶臺底下抽出木匣子,數了二十塊錢遞過去,又從抽屜裡摸出幾塊零錢塞進他手裡:“在學校別省著吃,正長身體呢。”
“知道了。”張建民把鈔票疊好塞進褲兜,拎起書包出了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