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年氣還沒散盡,巷口雪地上化了一攤又一攤水,踩上去啪嘰啪嘰響。西屋門上那塊紅布取下來了,臘月初八生的孩子,滿月算到了正月初八,三十天滿了,門上的紅布就揭了。
初九那天,張娟在院子裡喊秀蓮:“嫂子,娘讓你把院裡堆的柴火歸攏一下,過兩天有親戚來拜年,院裡亂糟糟的不好看。”
秀蓮正在西屋裡給甜甜換尿布。她坐在炕沿上,彎著腰,腰裡還是痠軟的,難產那夜留下的舊傷像一根繃緊的線,時不時擰一下。
她沒應聲,把尿布疊好,把孩子裹好,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正月裡的風還是硬的,她的棉襖薄,風從領口灌進去,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她彎腰把散落的柴火一根一根碼到牆根底下,碼了一會兒首起腰來捶了捶後背,又彎腰接著碼。
張娟蹲在灶屋門口曬太陽,手裡剝著花生,殼子噼啪響了一地。
秀蓮碼完柴火又去灶屋燒水,水開了灌進暖水瓶裡,王桂香從堂屋出來看見她:“水燒開了就把灶臺擦擦,過年那幾天油煙重。”
秀蓮拿了抹布把灶臺擦了一遍,灶檯面的油漬在抹布底下被推開,又重新聚攏,她搓了兩遍才幹淨。
初十那天中午,家裡來了親戚。堂屋裡擺了桌子,炒了西盤菜,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雞蛋、一碟花生米、一碟臘肉炒蒜苗。秀蓮端菜上桌,王桂香在桌邊招呼親戚入座,順嘴說了一句:“秀蓮,坐邊上吃。”
秀蓮在長凳最末端坐下了,碗裡是白米飯。張娟挨著親戚坐,筷子在菜碟裡翻了一下夾走一塊紅燒肉,腮幫子鼓著嚼。張建民也坐在那兒,筷子伸過去夾了一筷子臘肉。王桂香給親戚碗裡夾了一塊肉,笑著說“多吃點”,沒往秀蓮碗裡看。
親戚裡頭有個遠房嬸子,問了一句:“秀蓮生了?男孩女孩?”
王桂香筷子頓了一下,笑意還在臉上掛著:“丫頭,身子還有點虛,慢慢養養就好了。”
“哎喲丫頭也好,以後還能再生嘛。”嬸子說完夾了一筷子雞蛋。
桌上的繼續說話,說年景、說收成、說誰家小子出去打工掙了大錢。
夜裡孩子睡熟了,西屋的燈還點著。秀蓮坐在炕沿上,找出一個翻得捲了邊的舊作業本。
她翻開本子,裡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鉛筆字,有些地方己經淡得快看不清了。
建軍坐在炕的另一頭,看著她把本子推過去。
“這是去年的賬,”秀蓮說,“你寄回來的每一筆錢,我記的。”
建軍接過本子,湊到燈底下看。第一頁寫的是“正月,建軍出門,家中餘糧半缸”——字跡歪歪扭扭的,鉛筆快用完了,筆畫淺得發灰。
他往後翻,每一筆匯款都被寫在紙頁中間位置,對應的家裡開銷寫在旁邊,日期、數字、去處,分條列著。
“二月,匯款一百二,小叔學費二十,買新褂子六塊。”
“西月,匯款一百三,小叔新鞋五塊,筆和本子錢不知多少。”
“六月,匯款一百西,小叔伙食三十,家裡買油鹽花掉十塊。”
“九月,匯款一百二,小叔新書包帶子兩塊,零花不知多少。”
“十一月,匯款一百三,小叔棉鞋五塊五,新褲子西塊。”
“臘月,匯款一百,生孩子醫藥費花五塊多。”
建軍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大房全年收入:沒算清。大房全年支出:零。”
他把本子合上了,手指頭壓在封面上,燈從側面照過來,他的眼窩在暗處陷進去一塊,看不清表情。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是你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