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每一筆都對得上?”
“對得上。你寄回來多少,媽收了多少,花了多少,我都記著。我沒冤枉誰,也沒往多里加。”
建軍坐在炕沿上沒有動,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本子放回包袱皮裡,轉身往堂屋去了。
秀蓮聽見他推開堂屋的門,聽見王桂香在屋裡問了句“咋了?”,聽見建軍的聲音悶悶地響起來:“媽,我有話跟你說。”
秀蓮坐在西屋炕沿上,沒有跟出去。她聽見王桂香的聲音很快拔高了,隔著牆,字句漸漸變得清晰。
“……分家?你腦子被門夾了?你爹還活著呢,我還沒死呢,你就想分家?是不是她攛掇你的?她是不是天天在你耳朵邊上吹風?”
王桂香的聲音拔高了:“分家?你爹還活著你就想分?你弟弟還在唸書,你當哥哥的忍心?你出去打了兩年工,掙了幾個錢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這個家我操持了這麼多年,你一句話就想拆了?”
建軍:“我不是拆家。我就是問,我寄回來的錢花在哪了。”
王桂香:“花在哪了你不知道?你弟弟唸書不用花錢?家裡柴米油鹽不用花錢?你媳婦生孩子不是我拿的錢?你跟我算賬?你良心被狗吃了?”
建軍聲音硬了:“我沒說你沒花錢。我是說,我媳婦坐月子吃不上雞蛋,我閨女餓得首哭,我寄的錢,不能只花在小叔身上。”
王桂香:“你…”
她被噎了一下,“你媳婦嬌氣!別人家生孩子哪個不是在家生的?就她金貴!你回來就向著她說話,你還是不是我兒子?”
張老實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了,悶悶的,像從嗓子眼深處擠出來:“大過年的,吵什麼。”
然後堂屋裡安靜了。
門簾響了,建軍走進來,把門帶上。他在門口站了一下才走到炕沿邊坐下,低著頭,
“秀蓮。”
“嗯。”
“分家的事,我說了。媽不同意。”
“聽見了。”
秀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燈下有一道暗暗的光邊,眼眶底下沉著兩條線,像是連著幾夜沒睡好,
“你跟她吵了這一場,以後她心裡更防著你。你不要跟她硬頂,以後的事慢慢來。”
建軍低著頭:“那你呢?”
“我等著。”
秀蓮站起來走到窗臺邊,把油燈捻小了些。火苗縮成豆大一點,在玻璃罩裡晃晃悠悠的。
正月十五快到了,村口己經有人在試鑼鼓,遠遠的傳來幾聲零星的響動,像是在試探夜裡的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