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過小年那天,河沿村家家戶戶灶膛裡的火從早燒到晚。
蒸饃的白汽從各家廚房裡湧出來,在冷空氣裡結成白霧,沿著巷子飄,混著炸丸子的油香。
鞭炮聲隔一陣響一串,碎紅紙屑撒在雪地上。
秀蓮躺在炕上,能聽見院子裡張娟跑來跑去的腳步聲,她踩著雪又踩化了雪,鞋底溼漉漉地踩在青磚地上,吧嗒吧嗒響。
灶屋裡王桂香在蒸饃,籠屜蓋掀開時白汽呼地湧出來,帶著新面的甜香,順著門縫飄進西屋,在炕沿邊上繞了一圈又散盡了。
孩子睡在秀蓮懷裡,小小的身子蜷縮著。昨夜裡餓哭了兩回,奶水不夠,秀蓮抱著她拍了大半夜,天快亮了才睡踏實。
臘月二十六那天,張燕回門了。碎花棉襖裹得厚實,圍巾圍到下巴底下,進門先把圍巾解了抖了抖上面的雪沫子,嗓門亮亮的:“媽,我回來了!”
王桂香從灶屋出來,臉上堆著笑:“快進屋暖暖。”
張燕在堂屋坐下,喝了半碗熱水,目光往西屋方向偏了一下:“秀蓮還沒出月子?”
“沒呢。臘月初八生的,還得十來天。”
“折騰到醫院去的?我聽說花了不老少?”
王桂香把碗碟往桌上擺著,手指頭比劃了一下:“可不是嘛,穩婆說胎位不正,連夜送去的。接生費藥錢板車錢,攏共花了五塊多。”
“五塊多!”張燕嗓門亮了一下又壓下來,“媽,你這輩子攢點錢不容易,她生個孩子花這麼多。生的是閨女還是小子?”
“閨女。”
“……閨女。”張燕把水碗放下,碗底碰桌面的聲音脆生,“媽,不是我說話難聽。本來年根生孩子就犯衝,又是丫頭,還折騰去醫院花那麼多錢。家裡就建軍賺錢,建民要上學,一下子花這麼多!”
王桂香沒有接話。她在灶臺邊切鹹菜,刀刃碰案板,篤、篤、篤,節奏勻勻的。
張燕又開口了,聲音低了些,但秀蓮隔著牆還是聽見了:“她這身子也嬌氣。別人家生孩子哪個不是在家炕上就生了?就她折騰。以後可得好好補補,趕緊再生個小子鎮家。”
後面的話秀蓮沒有聽清了。她側過頭看著懷裡睡著的孩子,孩子的嘴還微微張著,秀蓮伸手把襁褓往裡面攏了攏,包住她露出來的小肩膀。
張燕在堂屋跟王桂香又嘀咕了幾句,然後腳步聲往西屋這邊來了。門簾被掀開一條縫,冷風跟著鑽進來,貼著地皮滑到炕沿邊。
張燕站在門口,碎花棉襖的領口還沾著剛才抖落的雪沫子,臉上堆著笑,眼睛彎了彎,像臘月二十三灶膛裡剛添了一把柴,
“嫂子,慢慢養著,別急。丫頭也好,以後再生個帶把的。”
她往炕邊湊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甜甜,嘴動了動:“瘦了點。”
然後她首起身,笑意還在臉上掛著,轉身掀了簾子出去了。門簾落下來的時候帶起一小股風,把炕沿邊搭著的溼尿布吹得晃了一下。
秀蓮沒有抬頭。她只是把襁褓又攏了攏,手指頭搭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輕輕的。
臘月二十八天擦黑的時候,院門口響起了腳步聲。蛇皮袋從肩頭卸下來擱在門檻上的聲響,布袋底碰著青磚,發出一聲悶悶的響。王桂香的聲音從灶屋響起來,“建軍?回來了?”
張娟從東屋衝出來,棉鞋踩在青磚上啪嗒啪嗒響,嗓門帶著壓了一路的興奮:“哥!你可算回來了!”
建軍還沒站穩,張娟就拽住了他的棉襖袖子,“哥你不知道,嫂子生孩子那天晚上嚇死我了。半夜穩婆說胎位不正,說再不送衛生院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媽還猶豫,我急得首喊送醫院。後來爸叫了二柱子,借了板車,大冬天的,我跟著一路小跑跟到衛生院門口……”
她語速快,話一股腦往外倒,像是攢了整整一個月終於有人能聽了。
”?樣咋在現子嫂你“:口開才了完說等,斷打沒他,表麼什來出不看上臉,著聽軍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