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好多,奶水也不夠,那娃老是哭。媽讓喝糊糊,一天一個雞蛋,省著吃。”張娟說完這句,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嘴閉上了,眼珠子往灶屋方向瞟了一眼,又低頭去拽建軍的袖子,“哥你快去看看她吧。”
王桂香從灶屋走出來,臉上還帶著灶膛的熱氣:“你先別急,按老理男人少進月子裡那屋…”
門簾被掀開了,門軸吱呀響了一聲。冷風從門簾掀開的縫隙裡灌進來,貼著地皮撲到炕沿邊。
張建軍站在門口,臉凍得發紅,嘴唇乾裂了幾道口子。
他先看見了炕上靠著的秀蓮,頭髮用一根舊布帶子鬆垮垮地攏著,散下來的幾縷貼著蒼白的臉頰,嘴唇上幹得起了皮。
他又看見了炕上那一小團襁褓,皺巴巴的紅棉布裹著,露出孩子的小臉,瘦瘦小小的,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像一隻還沒長開的小貓。
被子薄,炕蓆邊的磚縫裡透著涼氣,他蹲下去用手背貼了一下炕沿,炕面那點餘溫像隔了一整片風霜才送到他手指上。
建軍在屋裡站了一下,轉身出去了。
秀蓮聽見他在灶屋裡跟王桂香說話,隔著牆,聲音低聽不見。
過了一會兒他端著一碗紅糖水進來了,碗沿上還冒著熱氣。他把碗放在炕沿上,看了一眼秀蓮,又看了一眼孩子,然後從灶屋的柴火堆裡抱了一捆,蹲在西屋的灶坑前,把火點著了。
火苗竄起來,柴火噼啪響了幾聲,他蹲在那兒添了兩根柴,又添了一根。
王桂香的聲音從堂屋追過來:“你燒那麼多幹啥?柴火要省著用。”
建軍沒有回頭,把手裡的柴火往灶膛裡推了推,火苗又旺了一些。“她冷。”
他站起來走到炕沿邊,把那碗紅糖水往秀蓮面前又推了推。秀蓮端起來喝了一口,紅糖水燙嘴。
建軍站在炕邊,低頭看著那團襁褓,過了一會兒才開口:“瘦了。”
“奶水不夠。”
他伸手碰了一下孩子的臉,他的手指粗,指節上帶著幹活留下的厚繭,指尖觸到孩子嫩薄的皮膚時停了一下,怕弄疼了她,也怕把她從夢裡驚醒。
孩子的小臉在他指腹底下動了一下,嘴動了動,又安靜了。他收回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指腹上沾到的那點溫熱,喉結動了一動。
“我回來晚了。那天晚上的事,張娟跟我說了。”
秀蓮沒抬頭,手指頭搭在孩子背上,輕輕拍著。
“我沒趕上。”他的信很低,“你一個人扛過來的。”
“以後我多往家寄錢。你別省著,該吃吃該補補,孩子也跟著你受罪。”
秀蓮還是沒說話。她端起那碗紅糖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建軍看著她喝完,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問:“叫啥名?”
“甜甜。”
“甜甜。”他念了一遍,“好。”
他蹲下來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竄了一下,映得他側臉發紅。沒再說話了。
外面的雪又下起來了,細碎的雪粒打在窗戶紙上沙沙響。秀蓮把碗放下躺下來,孩子在身邊蜷成一團。她聽見建軍在炕沿邊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掀開門簾出去了。灶屋裡又響起了添柴的聲響,火光照了一下門簾縫隙又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