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後，衛生院的大夫又來看了一回。白大褂在晨光裡晃了一下，彎腰按了按秀蓮的肚子，又翻了翻孩子的襁褓，說了一句：“大人虧得太厲害了，回去好好養。一個月內不能沾涼水，不能幹重活，多吃點有油水的東西，奶水才能下來。”
接生費兩塊八，藥錢一塊六，板車借了人家二柱子家的，得還人情，回頭得給人送一籃子雞蛋。還有來回路上買了兩碗熱湯麵，一碗三毛，兩碗六毛。攏共算下來，五塊多。
王桂香把錢從褲腰裡摸出來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手指頭在票子上捻過去，每捻一張，眉頭就往下沉一分。
數完了她把錢遞出去，接錢的手從視窗伸出來收了，遞回來一張單子。她把單子摺好塞進褂子口袋裡，手指頭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是怕那單子自己長了腿跑了。
秀蓮靠在板車邊的被褥上，懷裡抱著女兒。孩子剛睡著，臉上的紅還沒退乾淨，皺巴巴的一小團。
北風從車板底下鑽上來，秀蓮把棉襖前襟攏了攏，擋住風口。王桂香走過來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秀蓮，說了句：“回吧。”
張老實和二柱子把板車拉起來，車軲轆碾過衛生院門口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地響。王桂香跟在車後頭，腳步不快不慢的。秀蓮靠在車板上，能看見她的側臉，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皮也耷拉著。
到家的時候日頭己經升到東牆頭了。院子裡的柴火垛上結了一層薄霜，在晨光裡泛著碎光。王桂香先進了灶屋，不多一會兒端出一碗熱水來，遞到秀蓮面前：“喝口熱的。”
秀蓮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是溫的，不燙，剛好能咽。她喝完把碗遞回去的時候，王桂香正站在灶屋門口，手裡捏著那張單子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下，把單子重新疊好，塞進褂子口袋裡，轉身進了灶屋。
後面幾天秀蓮躺在西屋炕上，能聽見灶屋裡王桂香跟張娟說話的動靜，隔著一道牆，斷斷續續的。
“……衛生院花了快六塊……”王桂香的聲音低低的。
“這麼多？”張娟的嗓門亮了一下，又壓下去，“娘，那咱家過年咋辦？”
“過年再說。這陣子緊著點過。”
“那嫂子…”
“她先養著。該吃的該喝的少不了她。”
後面的話秀蓮沒聽清，像是被灶膛裡柴火的噼啪聲蓋過去了。她躺在炕上看著屋頂，那串幹辣椒掛在橫樑上被煙氣燻得發黑，在暗處一晃一晃的。
早飯端來的時候，秀蓮看了一眼碗裡，稀的，小米粥，米粒漂在湯麵上，數得出來。她端著碗喝了一口，沒有熱氣撲上來。粥是溫的，從鍋裡盛出來之後在案板上放了一陣子才端過來的。她喝完了把碗放在炕沿上，沒有開口再要。
奶水不夠。女兒餓醒了哭，秀蓮撩起衣裳喂，孩子吸幾口吸不出來，掙著哭兩聲，又吸，又哭。
秀蓮換了一邊喂，還是一樣的。孩子的哭聲在西屋裡響了一上午，斷斷續續的，像一根繃緊的線，一會兒緊了，一會兒鬆了。
秀蓮抱著孩子輕輕晃著，拍著她的後背，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拍著那層薄薄的棉布。孩子哭累了又睡過去，小嘴微微張著，像在夢裡還在找什麼。
王桂香進來過兩回。頭一回端了一碗紅糖水擱在炕沿上，沒多待，轉身走了。
第二回進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隻舊瓷碗，碗底沉著幾個煮雞蛋，她把碗放在枕頭邊上，撂下一句：“一天一個，省著吃。月子不能吃太多雞蛋，回頭孩子不好消化。”
秀蓮看著那碗雞蛋，一共三個，殼上還帶著鍋底燻過的淡黃色印子，溫的。她把碗往裡面推了推，拿被子角蓋住了。
夜裡炕涼得快。天黑之前添的柴火，燒到後半夜就只剩一層灰燼了。秀蓮把自己縮成一團，把孩子裹在懷裡，兩個人靠著胸口的溫度取暖。
孩子的呼吸細細的，一下一下地撲在她的脖子上，溫熱的一小團，可後背那一面是涼的，棉被不夠厚，炕蓆底下的涼氣一點一點地往上滲。
張娟夜裡起來上茅房，路過西屋門口，腳步停了一下。秀蓮聽見她在門外站了一下，然後腳步聲走遠了。
臘月二十三那天，王桂香在灶屋裡唸叨：“快過年了，家裡該蒸饃了。”秀蓮躺在炕上聽見了，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張娟端著一碗糊糊進來，放在炕沿上，“那，媽讓端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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