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末的夜，風硬得像刀子。
秀蓮躺在西屋炕上，陣痛從傍晚開始就沒斷過。一開始是一刻鐘一陣，她還能攥著被角忍過去。到了後半夜，痛縮成了一盞茶的時間一輪，她整個後背都汗透了，貼在炕蓆上的布褥子冰涼涼地黏著皮肉。
炕沿上擱著一碗涼透的紅糖水，碗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油。那是她天黑前自己燒的，當時還有力氣起身添柴。現在她連伸手夠那隻碗的力氣都沒了。肚子裡的孩子翻了一整夜，像是迷了路，怎麼轉都找不到出口。
穩婆坐在炕尾的小凳子上，兩隻手疊著放在膝蓋上，不時彎腰摸一把秀蓮的肚子，摸著摸著眉頭就擰緊了。
“不對勁。”穩婆又摸了一遍，手掌從肚子上方往下探，按到靠近宮口的位置時頓了頓，手指頭在上面停了一會，指節微微蜷了一下，“孩子腳朝下。臀位。”
秀蓮聽見了這句話。她咬著牙沒出聲，汗從額角淌下來，淌進耳朵眼裡，癢得鑽心。穩婆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又回來按了一遍，這一回按得更深，秀蓮疼得整個人往上拱了一下。
“你這一胎胎位不正，腳先露。在家裡生不下來。”
“再試…再試試…”秀蓮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的，手指頭攥緊了被角的邊緣，指節發白，指甲縫裡嵌著汗和土混成的泥，黑黑的。
“不能試了。”穩婆的聲音不高，“我再接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得往衛生院送。”
穩婆掀開門簾出去了。堂屋裡傳來她的說話聲，一字一字地往外面送。北風裹著她的聲音穿過門簾縫隙，灌進西屋裡。
秀蓮躺在炕上，聽見堂屋裡有了動靜。張娟的聲音先響起來，帶著壓不住的慌張：“穩婆說送衛生院？嫂子不行了？”
“別瞎說。”王桂香的嗓門壓了一截，“哪有那麼嚴重，以前誰家媳婦不是在家生的？再試兩回…”
“大嫂，”穩婆的聲音插進來，“我接了一輩子娃了，臀位腳先露我見過。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等不到天亮。你們自個兒拿主意。”
堂屋裡安靜了兩息。秀蓮聽見張娟又說話了，帶著哭腔：“媽！送醫院吧！你看嫂子疼成那樣了，真出了事咋辦？”
王桂香沒有接話。張老實的聲音響起來了，悶悶的，像是從門檻那邊傳過來的：“人命要緊。去借板車。”
王桂香又沉默了一會兒：“那得花多少錢？”
“花多少是多少。”張老實站起來的聲音從門簾外傳進來，板鞋踩在地上的響動比平日快了半步，門軸被風帶著吱呀響了一聲，像是被風吹開了，“人都快沒了，還在乎那幾個錢？你去借車，我去叫二柱子。”
沉默了一輩子的公公，終於開始說話了。
王桂香沒再說話了。腳步聲從堂屋走到灶屋，又在灶屋門口停了一下。秀蓮隔著牆聽見她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得快被風聲吞沒，像是“這趟出去不知道要花多少”，後半截被北風颳走了。
借來的板車在院子裡鋪上兩層薄被褥，動靜從堂屋那邊傳進來，板車被抬過門檻時車輪磕了一下磚沿，悶響了一聲。秀蓮聽見王桂香的腳步聲進了西屋，停在她跟前，掀開被子想把她扶起來。
“起來，送你去衛生院。”
秀蓮靠在王桂香胳膊上，整個人軟得像一團溼棉絮。她身上的汗己經涼透了，被夜風一激打了個哆嗦，牙關磕了兩下又咬住了。張娟從外屋跑進來，伸手托住她另一隻胳膊，手指頭冰涼，攥著她的手腕時帶了點抖。穩婆從後面推了一把，三個人把她半扶半抬地架到了板車上。
冬夜的塬上是刀一樣的風。板車在土路上顛著往前走，車輪壓過凍硬的土塊時咯噔一下，秀蓮整個身子在車板上跟著彈起來又落下去，後背撞在木板上，發出低啞的悶響。
她仰面躺著，棉襖裡溼透的襯衣被風吹得像冰片一樣貼在她身上，那股涼意從貼肉的每一寸皮膚裡往骨頭縫裡滲。她張著嘴喘氣，撥出的白氣剛成形就被風撕碎了。
孩子還在肚子裡翻騰，一下一下地往下頂，像是急著要找條路出來。
拉車的是隔壁二柱子和張老實，兩個人弓著背在前頭拉著車把，腳踩著凍土一步一步往前送。
穩婆蹲在板車邊上，一隻手扶著秀蓮的腰，另一隻手按著肚子，隨時防著孩子半路上落下來。
張娟跟在後頭小跑著，時不時跑幾步湊上來看一眼嫂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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