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糧入了倉,地裡的活鬆下來,張建民開學了。
開學頭一天,王桂香從灶臺底下抽出那隻木匣子,鑰匙串掛在褲腰上,彎腰的時候鑰匙磕在灶臺沿上叮噹響了一聲。她開了鎖,掀開蓋子,手指頭在裡面的票子上撥了兩下,數出二十塊錢。張建民站在旁邊等著,手己經伸出來了,接了錢沒有數,首接揣進褲兜裡。
“拿好了,別丟了。”王桂香把匣子鎖上,鑰匙掛回腰間,“到了學校別亂花,該買啥買啥,不該買的別跟人家比。”
“知道了。”張建民伸手又從桌上拿了一個饃揣進書包裡,嘴裡咬著一個,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走了”,推門出去了。布書包在他後背上一晃一晃的,拐出院子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門簾子掀了一下又落下。
張娟從東屋探出身子,衝院門口喊了一句:“哥,你放學回來給我帶根新頭繩!”院門己經關上了,張建民的聲音隔著牆悶悶地應了一聲,遠了。
張娟縮回屋裡之前往灶屋方向瞟了一眼,看見秀蓮蹲在灶臺邊擇豆角,嘴裡嘟囔了一句:“嫂子,你聽見沒?我哥開學就拿了二十,媽可真捨得給他。”
秀蓮沒有抬頭,手裡的豆角掐斷了,斷口滲出水來沾在指頭上。“唸書要花錢,你哥該花的不能省。”
張娟靠在門框上,手裡捏著昨兒沒吃完的半塊饃,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含糊糊地說:“我要是念書,媽也能給我二十不?”
“你又不念。”
“那倒是。”張娟把剩下的饃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回屋了。
秀蓮低頭看著手裡那根掐斷的豆角,擱進筐裡,又拿起了下一根。灶膛裡的火還在燒著,鍋裡的水冒了熱氣,頂得鍋蓋輕輕跳動。她站起來把鍋蓋掀開,往裡面攪了一勺玉米麵,水面咕嘟咕嘟地翻著泡,白汽撲在她臉上。
開學之後的半個月裡,張建民又買了新褂子。灰色的滌卡布,花了六塊多。買回來那天他穿在身上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袖子長了一截,王桂香讓他脫下來,坐在燈底下給他改短了半寸。
秀蓮路過堂屋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那件灰褂子搭在王桂香膝蓋上,針線穿過新布面的聲音細細的,一下一下的。王桂香低著頭縫著袖口,沒有抬頭,嘴裡說了句:“他個子還在躥,這褂子能穿兩年。滌卡布結實,洗不壞。”
秀蓮站在門口沒有走,看著那件灰褂子在王桂香手裡翻了個面,又被針線帶回去。她開口問了一句:“娘,建民這褂子花了不少吧?”
“六塊多。”王桂香咬斷線頭,把褂子抖開看了看袖口的針腳,又拿到燈底下照著看了一遍,“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年一換,買好的穿得久。”
“建軍的工錢寄回來,每月都夠家裡花?”
王桂香把褂子疊了一下擱在膝蓋上,抬起頭來看了秀蓮一眼,像在掂量這句話的分量。“夠不夠花我心裡有數。建軍寄回來的錢我攢著,該花的花,該存的存。你放心,虧不了你們大房的。”她說完低下頭拿起另一隻袖子,繼續縫了。針線穿過布面又響起來,
秀蓮站在門口沒有動,過了一會兒她轉身回了西屋。
夜裡西屋的燈點上了。秀蓮坐在炕沿上,把炕蓆底下那塊舊布頭抽出來,藉著油燈的光在上面添了一行字:“九月初,小叔買褂子,六塊多。學費二十。筆和本子不知多少。”她把布頭摺好壓回炕蓆底下,手掌在炕蓆面上按了按,抹平了痕跡。
窗外起風了,老槐樹的枝子在風裡蹭著屋簷,刷拉刷拉的。秀蓮坐在炕沿上沒有動,手擱在膝蓋上,聽著風聲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又退出去,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把院子翻了個遍,什麼也沒翻走。
月底建軍又寄了一筆錢回來。郵遞員的車鈴鐺在巷口響起來的時候,秀蓮正蹲在灶臺邊添柴。她站起來走到灶屋門口,看見王桂香己經跨出院門去了,接過單子簽了字,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一沓錢。
她沒有在院子裡數,攥著錢進了堂屋,把門虛掩上了。秀蓮站在灶屋門口,透過門縫能看見王桂香站在堂屋桌子邊上,一張一張數著那些票子,數了兩遍,然後拉開抽屜,咔嗒一聲開了鎖,把錢放進去,咔嗒一聲又鎖上了。
鑰匙串掛回褲腰上,她轉身出來的時候門簾被撞開一條縫,正好跟秀蓮的目光對上。
“建軍寄了多少錢?”秀蓮問。
“一百三。”王桂香拍了拍口袋,鑰匙串在腰上叮噹響了兩聲,“跟上次差不多。廠裡活穩,錢也穩。”
“娘,建軍的錢寄回來之後,家裡每月的開銷能跟我說個數不?我記個賬,心裡有數。”
王桂香的手在口袋上停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記賬?你記那個幹啥?錢又不會跑。”
“不是怕錢跑。我就是想心裡有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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