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黃了。滿坡滿窪的金色順著塬上的風翻著浪,鐮刀磨得鋥亮,板車軲轆吱呀吱呀地響。河沿村的人都動起來了,連平日裡不出門的老太太都搬著凳子坐到場院邊上幫看著曬糧。
秀蓮把鐮刀在磨刀石上過了一遍,刀刃泛著薄薄的白光,她拿拇指試了試刃口,把鐮刀別在腰後,扣上草帽出了院門。草帽是去年秋收戴的那頂,帽簷塌了一邊,她用針線縫過一道,縫得歪歪扭扭的,但還能擋日頭。出了村口,她的步子放慢了,肚子頂著她走路,比去年彎腰費勁多了。
張家的地不小。五畝麥子連成一片,金燦燦的,風一吹像鋪了一地的碎金子。秀蓮在田埂上站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衣裳被頂得往前撐出一截圓鼓鼓的弧度,她用手掌按了按那處凸起,什麼也沒說,彎下腰握住了第一把麥稈。
鐮刀貼著地皮一拉,麥稈倒下去,茬口齊整。她左手攥住割倒的麥子,攏成一把,擱在身後。彎腰的時候肚子頂著大腿根,她得岔開腿站著才能穩住重心,割一會兒就要首起腰來緩口氣。
日頭曬得她後頸發燙,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在脖子上匯成一道亮晶晶的水線。她拿袖子蹭了一下,彎腰接著割。割了半壟地,胳膊上己經被麥芒拉出一道道紅印子,汗一浸沙沙地疼。
旁邊的地裡趙嬸也在割麥,割到地頭首起腰來歇氣,往秀蓮這邊看了一眼,看了好一會兒,轉頭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張家那個媳婦,挺著那麼大肚子還自己割麥子。一家子人,就沒一個來替她的。”
旁邊的人首起腰擦了把汗:“建軍又不在家,老張頭身子骨不行,王桂香又不愛下地,那可不就剩她一個人。”
趙嬸沒再接話,彎腰繼續割自己的麥子了。她的鐮刀聲從相鄰的地塊傳過來,咔嚓、咔嚓,隔著一塊田壟跟秀蓮的鐮刀聲交錯著響。
秀蓮割完一壟首起腰來歇的時候,張老實從村口那邊慢慢走過來了。他扛著扁擔和麻繩,腰弓著,步子慢。走到地頭他蹲下來把秀蓮割倒的麥子捆成捆,捆了兩捆就喘上了,拄著膝蓋歇一會兒。秀蓮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彎下腰繼續割。
太陽爬到正頭頂,曬得麥稈發燙,地裡的熱氣往上蒸,人像被悶在蒸籠裡。秀蓮從地頭拿起水罐灌了一口,水是溫的,她嚥下去,把水罐放回地頭,重新鑽進麥地裡。
半下午的時候,張娟來了。
她是被王桂香派來送水的,走到地頭把水罐擱在田埂上,喊了一聲“嫂子水放這兒了”,轉身就要走。秀蓮首起腰來喊住她:“娟兒,你幫我抬一下這一捆。”
張娟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捆麥子,又看了看秀蓮的肚子,腳步往後退了半步:“我手上沒勁,你自己弄吧。”
她說完轉身走了,秀蓮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彎腰把那捆麥子抱起來放到板車上。麥穗的芒刺紮在她的袖口上,有幾根順著布紋鑽進了裡面,紮在前臂上,像一根根細針扎進肉裡。她把那捆麥子碼好,壓了壓,又彎腰去抱下一捆。
板車裝滿了,她弓著腰推車往回走。車軲轆碾過土路上的碎石子,一邊高一邊低地往前滾,推一段就咯噔一下,推一段就咯噔一下。
場院上攤著前一天割回來的麥子,王桂香坐在樹底下拿棍子趕麻雀,看見秀蓮推著滿車麥子回來,站起來搭了把手,把板車拉到場院中間,卻叫秀蓮自己一捆一捆卸下來攤開曬。
秀蓮把麥捆從板車上卸下來,一捆一捆拎到場院中間攤開,肚子裡的孩子這時候動了一下,蹬在右邊的肋骨上,她停住手,等那一下蹬過了,才繼續卸下一捆。王桂香看了一眼,坐回樹底下去了。
傍晚交公糧,秀蓮一個人把糧袋扛到板車上。一袋五十斤,她彎腰去扛的時候,肚子貼著糧袋的邊緣,布袋的粗紋硌在她隆起的肚皮上,硬硬的蹭過去。
她咬了一下牙把袋子上肩,肩膀上的壓痕隔著衣裳都能看出來。拉板車到糧站排隊,前面的人回頭看了她一眼,是個中年漢子,看見她挺著大肚子一個人推著滿車糧食,讓了讓位置。
她說了句“謝了”,把糧袋一袋一袋扛下來過秤。
糧站的人接過糧袋稱了,抬眼看了看她:“你家男人呢?”
“出去打工了。”
那人沒再問,把單子遞給她,她按了手印,推著空車往回走。糧站門口有人看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她也沒回頭。
夏收連幹了七八天,最後一茬麥子入了倉。秀蓮站在倉房門口,看著滿倉的金黃色,麥子的乾燥氣味撲面而來,混著倉房裡的土腥氣和舊木頭味。她靠在門框上歇了一會兒,腰痠得首不起來,拿手捶了兩下,捶完了還是酸。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一雙沾滿麥灰的布鞋,鞋幫上全是褐色的麥芒碎屑,拍了兩下沒拍乾淨。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孩子又踢了一下,力道比前幾天大了一些,像在提醒她他也跟著熬了這一整場夏忙。
張娟從院子裡走過,路過倉房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滿倉的麥子和靠在門框上歇氣的秀蓮,什麼也沒說,腳步快了兩步走過去了。
第二天秀蓮去井臺洗衣裳,蹲在青石板上搓衣裳,水花濺在圍裙上,洇了一小片溼。
趙嬸也蹲在邊上洗衣裳,手裡的衣裳搓了兩把,抬頭看了秀蓮一眼,放下手裡的活計,壓著聲音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張家那大房的媳婦,挺著肚子忙了一整個麥收,我就沒見她坐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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