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黃了邊，還要十來天才能開鐮。這段空檔是河沿村人最後一段鬆快日子，牆根底下蹲著歇涼的、井臺邊坐著嘮嗑的、樹蔭底下扇著蒲扇打盹的，都比往常多。王桂香這幾日也歇得早，晚飯後碗筷一收就回了堂屋，燈點不到半個時辰就滅了。整個張家院子像是被人抽了根弦，鬆下來，懶洋洋的。
秀蓮沒歇。
天還沒亮透，她挎著小筐出了院門。溝坡上的草沾著露水，走一趟褲腿溼到小腿肚。她蹲下來用小鏟子挖柴胡，根鬚要完整，斷了就賣不上價。
她順著根的方向往下探深了才提，抖掉根上的泥放進筐底，用一把草蓋住。蹲久了站起來的時候扶著膝蓋緩一緩，日頭還低著，不曬，溝底的涼氣貼著皮肉滲進來。
採完一筐，天剛大亮。她把草藥攤在柴房角落的破席上陰乾，那地方偏，柴垛擋著，不專門走過去看不見。
傍晚收工回來，別人都歇了，她又進了西屋。炕沿上攤著幾雙納了一半的鞋底，粗布疊了西層，針線笸籮擱在旁邊。她側著身子坐在炕沿上，把油燈往近處挪了挪，頂針套在中指上，一針一針地縫。
有一天早上她挎著筐子從溝坡回來，進院門的時候正好碰見張娟打著哈欠出來倒水。張娟揉著眼睛看了她一眼：“嫂子，你這一大早去哪了？”
“溝邊捋了把野菜。早上嫩。”
“你天天去？我咋沒見你拿回來過菜？”
秀蓮把筐子往灶臺底下踢了踢，麻袋蓋上去，順手從筐面上拎了一把灰灰菜出來晃了晃：“這不就是。早上掐的，晚上拌著吃。”
張娟看了看那把灰灰菜，葉子蔫了一角，灰綠色的一小把，確實看不出什麼特別的。她打了個哈欠，把水潑在牆根底下，端了空盆回屋了：“那你弄吧，我再睡會兒。”
門關上了。秀蓮蹲在灶臺邊，把筐子往柴火垛深處推了推，拿麻袋蓋了兩層，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手，開始生火做早飯。
過了兩天，秀蓮在院子裡曬鞋底。她用一塊舊布鋪在牆根底下，把納好的幾隻鞋底擺上去晾著，挑的是日頭不太足的時候，曬得軟一些好賣相。張娟從東屋裡出來，看見牆根底下那幾排鞋底，走過去蹲下來翻了一隻看了看：“嫂子，你納這麼多鞋底幹啥？咱家人又穿不了這麼多。”
“攢著，回頭趕集看看能不能換點錢。”
張娟把手裡的鞋底翻了個面又看了看，針腳密實，布面平展，確實比她自己納的齊整。她把鞋底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幫我納一雙唄，我想要個厚底的。”
“行。你把布準備好，我得空給你納。”
張娟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像是又想起了什麼：“那你賣了錢，買頭繩能給我捎一根不？紅的那種。”
“能。”
張娟得了這個應承，腳步輕快地回屋去了。秀蓮把鞋底收了，一塊一塊碼進包袱皮裡，繫好口子塞進櫃子最上層。
攢夠了五雙鞋底和一小包袱草藥，她趁著趕集那天把東西包好了，拐到春霞嫂子家門口。春霞嫂子正在院子裡曬被單，看見她過來，在圍裙上拍了拍手上的水漬：“秀蓮？”
秀蓮站在院門口，把包袱遞過去：“嫂子，這些東西你趕集幫我帶鎮上換錢。”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鞋底五雙，草藥一小包。賣了給個數就行。”
春霞嫂子接過包袱掂了掂，沒開啟看：“行。賣完給你捎錢。”
“謝了嫂子。”
春霞嫂子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自己注意身子。別為了那點東西把胎累壞了。”
“我有分寸。”
春霞嫂子沒再說什麼，把包袱塞進灶屋角落一個空籃子裡，上面蓋了一塊舊布。秀蓮轉身走了。
隔天傍晚，春霞嫂子在菜園子邊碰見她。西下無人，她從懷裡掏出一個疊好的手帕遞過來。秀蓮接住，手帕裡壓著錢，軟塌塌的票子疊在一起。“草藥賣了，鞋底也賣了，一共西塊一，你數數。”
“不用數。”秀蓮把錢攥在手心裡，沒有攤開看，“謝了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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