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回孃家的次數一下子密了起來。十天裡頭她回來了三趟，頭一趟空手來，拎了半袋子幹棗走；第二趟趕著傍晚來的，吃了頓飯，順手捎走了灶臺上半罐子豬油；第三趟是趕集順路，進門喝了兩碗水，走的時候包袱裡塞了一摞新烙的餅。
王桂香嘴上不說，手裡卻給她裝著。烙餅是剛出鍋的，還冒著熱氣，她用籠布裹了一層又一層，塞進張燕的包袱裡。張燕在門口系包袱帶子，低頭繫了兩下，抬頭笑著說：“媽，你這餅烙得比我婆婆家香多了。下回我再來拿。”
“行了，路上慢點。”
“知道了。”張燕拍了拍包袱，“秀蓮，我走了啊。”
秀蓮正蹲在灶屋門口擇一把蔥，蔥皮剝下來堆在腳邊，她抬頭應了一聲：“嗯。”
張燕走了，碎花褂子的背影拐過巷口，包袱在肩上晃了晃，又穩住了。
隔了兩天，張燕又來了。這回是和隔壁村的幾個婦人一道過來的，說是去鎮上趕集，順路拐進來歇歇腳。進門就喊“媽”，聲音亮亮的，後頭跟著三西個人的腳步聲。王桂香從堂屋出來，笑著招呼：“來了？坐坐坐。秀蓮，倒幾碗水。”
秀蓮從灶屋端了水出來，一人遞了一碗。張燕接過水碗喝了一大口，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側過身跟旁邊一個穿灰褂子的婦人說話：“這就是我弟媳，建軍媳婦。能幹是能幹，就是心思多。”
那婦人端著碗打量了一下秀蓮：“看著挺老實的。”
“老實是老實，你是不瞭解她。”張燕把水碗擱在膝蓋上，嘆了口氣，“前陣子她孃家給捎了塊布料來，我娘說要替她收著，她當場就給頂回去了。你說哪有媳婦當著婆婆的面頂嘴的？我嫁過去這麼多年，從沒跟我婆婆紅過臉。”
旁邊另一個穿藍褂子的接話：“喲，那膽子可真不小。”
張燕笑了一聲，笑聲軟軟的，像在說一件趣事：“可不嘛。我娘那人你也知道，心善，什麼都由著她。換了我，早立規矩了。莊戶人家過日子，哪能由著媳婦想怎麼來就怎麼來。再說了，她現在肚子裡揣著娃，就敢跟婆婆頂嘴，等娃生下來還得了？”
穿灰褂子的婦人往灶屋方向瞟了一眼，壓低聲音說：“那你弟媳平時幹活咋樣？”
“活倒是能幹，”張燕把水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地裡的、灶上的、豬圈的，都能幹。可幹活歸幹活，手裡不能讓她攥東西。一攥東西，心就野了。我跟我娘說了多少回了，錢糧鑰匙千萬不能鬆手，她就是不聽。”
秀蓮站在灶屋門口，手裡的蔥還沒有擇完。她低著頭，把蔥皮一根一根剝下來，蔥白露出來，水嫩嫩的一截。蔥皮堆在案板上，薄薄的、半透明的，被她攏到一邊。她的動作沒有快也沒有慢，像是在聽別人說一件跟自家全不相干的事。
張娟從東屋裡探出半邊身子，擠到張燕旁邊坐下，嘴快：“大姐說得對。我嫂子現在可厲害了，上回井臺上有人說了兩句閒話，她當場就給人頂回去了。還有我哥寄回來的錢，她還想跟我媽爭呢。”
張燕拍了拍張娟的手：“你少說兩句。”可她嘴角翹著，沒攔。
幾個婦人互相看了看，碗裡的水喝完了，又續了一碗。秀蓮把擇好的蔥端進灶屋，在水盆裡洗了。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堂屋那邊的說話聲，但她知道她們還在說，話頭沒有換。她洗完蔥放在案板上切成段，刀口落下去，咔、咔、咔。
又坐了一陣，張燕站起來拍了拍褂子上的皺褶，去堂屋跟王桂香說話。母女兩個在裡屋嘀咕了幾句，聲音壓低了，聽不清說的什麼。秀蓮在灶屋把切好的蔥收進碗裡，又拿了幾頭蒜蹲在門口剝。
張燕出來的時候，王桂香跟著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小布袋和一包乾豆角。布袋鼓鼓的，扎口系得緊實。“綠豆，還有幾把幹豆角。你帶回去。”
張燕接過來，低頭看著布袋的扎口，手指頭在系口繩上慢慢捋了一遍，嘴上說著“別裝了別裝了”，手己經攥住了袋口。她提到手裡掂了掂，又笑了：“媽你太客氣了。那我走了。”
王桂香點了點頭：“路上慢點。”
張燕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她側過身，看著秀蓮蹲在灶屋門口剝蒜的身影，蒜皮碎屑落在她腳邊，圍裙的一角搭在膝蓋上。張燕聲音不高不低地喊了一聲：“秀蓮，我走了啊。”
“嗯。”
“你月份大了，該歇就歇，別累著。家裡活讓娟兒搭把手。”
“好。”
張燕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說，轉過身挎著包袱走了。腳步出了院門，碎花褂子的背影在巷口一閃，拐過牆角不見了。她帶來的幾個婦人也跟著起身走了，一行人說說笑笑的，話音漸漸遠了，散了，被午後的熱風吹進了曬得發白的土路盡頭。
秀蓮蹲在灶屋門口，手裡還攥著半頭蒜沒有剝完。蒜皮撕開一道口，露出裡面白生生的蒜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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