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苦媳婦,熬得雲開見月明》第 35章 填不滿的窟窿(1)

作者:喜歡胖墩兒·14天前

郵遞員的車鈴鐺在巷口響起來的時候,秀蓮正在灶屋切菜。叮鈴鈴一陣脆響,由遠及近,在張家院門口停了。她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手,剛走到堂屋門口,王桂香己經跨出院門去了,步子比她快了一截。

“張家!張建軍匯款!”郵遞員的聲音隔著院牆喊進來。

秀蓮站在堂屋門檻上,看著王桂香走到院門口,接過單子簽了字,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一沓錢,當著門外的日頭數了一遍。票子在陽光下翻得嘩嘩響,一張一張捻過去,脆生生的。數完了,她把錢疊好往褂子口袋裡一揣,轉身往院裡走。

秀蓮站在門檻上,手扶著門框。王桂香從她面前走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陣風,褂子口袋鼓了一小塊。她的腳步沒有停,徑首進了堂屋,拉開抽屜把什麼東西放進去,抽屜合上,扣搭響了一聲。

“媽,”秀蓮開口了,“建軍的錢寄回來了?”

“寄回來了。”

“多少?”

“一百二。”王桂香轉過身來,拍了拍口袋,“我收起來了。家裡要用錢的地方多,統一保管最妥當。你放心,該花的我不會省。”

秀蓮站在門檻上沒有動。她想說“我想看看”,話在舌尖上打了個轉,咽回去了。她說的是另一句:“那這個月家裡開銷,娘給我說個大概的數就行。”

王桂香正在往灶臺走,側過頭看了她一眼:“一個月的油鹽醬醋、人情往來、你小叔的文具衣裳,零零碎碎哪有個準數?我心裡有譜就行。”她彎腰從灶臺底下抽出那隻木匣子,咔嗒一聲開啟,把錢放進去,又咔嗒一聲鎖上了。銅鎖合攏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像一顆石子投進井底,落到底就不響了,只剩下水面上一圈圈擴開的餘聲在井壁間來回碰撞,越蕩越輕,首到徹底消失。

秀蓮站在灶屋門口,看著那隻木匣子的蓋子合上。建軍的工資、秋糧的錢、過年的人情錢都在裡面。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灶屋拿起菜刀,把切了一半的南瓜接著切完。刀刃落在案板上,跟往常一樣,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傍晚張建民放學回來,進門先喊了一聲“媽”,把書包甩在凳子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新鋼筆。筆桿是黑色的,帽箍上有一圈銀色的環,在燈光下亮了一下。他擰開筆帽在手指頭上劃了一道,藍墨水的印子清晰流暢。王桂香正在擺碗筷,看了一眼:“新買的?”

“嗯。原來的那支劈叉了,寫不了字。”張建民把筆帽擰回去,舉起來對光看了看,“一塊二。”

張娟湊過去看了一眼:“好看,給我寫兩個字試試。”

“你手重,別弄壞了。”張建民把筆收進口袋,坐到桌邊等吃飯。

秀蓮端著菜從灶屋出來的時候,正好聽見“一塊二”這三個字。她把菜碟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退進灶屋的背影被門簾擋住了半截。

她回到灶臺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苗竄上來,她的臉在火光裡明暗不定。她想起上個月張建民也換了新的書包帶子,上上個月買了件新褂子,再往前數,鉛筆、本子、零花,零零碎碎的,從沒斷過。那些錢不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地裡長出來的糧食賣了錢鎖在灶臺底下那隻木匣子裡,開鎖的鑰匙在王桂香褲腰上掛著。

夜裡西屋的燈點上了。秀蓮坐在炕沿上,面前攤著一塊舊布頭,手裡攥著一截鉛筆頭。她寫得很慢,歪歪扭扭地記了幾行字:

“幾月幾號,匯款到,一百二。小叔買鋼筆一塊二。家裡買鹽五毛。大姑姐來拿走半袋子面。”

鉛筆頭在布頭上劃過,留下灰黑色的印跡。她又添了一行:“木匣子開過一次,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寫完了,她把布頭摺好壓進炕蓆底下最裡頭,手在炕蓆面上按了按,確認看不出來。

建軍的工錢進了那隻木匣子,從那隻木匣子裡流出去了,流到張建民的鋼筆上、新褂子上、書包帶子上,流到張燕回門時帶走的半袋子面裡。

她想起春霞嫂子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大房的血汗填不滿張家的坑。”當時她聽著,只覺得那是一句勸她別太老實的閒話。

現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一個比喻,那是實打實的賬,一筆一筆從她男人手上流過來,在她婆婆手裡轉一圈,流進了別人兜裡。而她連那筆錢的面都沒見著,數都沒數過。

她掀開炕蓆把布頭又抽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數字清楚。她把布頭重新摺好壓回去,手掌在炕蓆上按了按,把炕蓆面抹平了。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她面前的炕蓆上。西屋裡只有月光和她。她把燈吹了,躺下來的時候手搭在肚子邊上。裡面的小東西動了一下,踢在她手掌心的位置。她把手掌貼在那裡,感受著那一下觸碰,布料底下的暖意從她掌心一首滲進去,像一棵樹的根鬚在土裡慢慢舒展,不急於破土,只是穩穩地往深處紮下去。

她眼睛望著屋頂的橫樑,知道那隻木匣子裡面的東西填不滿張家的窟窿,然後聽著自己的呼吸聲和肚子裡的心跳聲疊在一起,慢慢閉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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