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苦媳婦,熬得雲開見月明》第 34章 受累與隔心(1)

作者:喜歡胖墩兒·16天前

開春澆地是最累人的活。渠上放水不分晝夜,輪到誰家就是誰家的時辰。秀蓮排在後半夜的班,天黑透了就揣著一塊幹餅、拎著馬燈往渠上走。塬上的夜風還帶著涼意,她裹了一件舊棉襖,棉襖釦子系不全了,肚子頂得最下面那顆扣不上,只好敞著半邊,風從敞口灌進去貼著肚皮,涼颼颼的。

渠邊的土被水泡軟了,踩一腳陷進去半寸。她拎著鐵鍬沿著渠埂來回走,盯著閘口的水位,高了就往下壓一壓,低了就往起提一提。月亮被雲遮了大半,渠裡的水聲嘩嘩的,在夜裡格外響。她走累了就蹲在渠埂上歇一會兒,蹲下去的時候肚子頂著大腿根,喘氣短了半截,得側著身子才能順過來。

後半夜寒氣最重,露水把褲腿打溼了,貼在腿上涼得發木。她從兜裡掏出那塊幹餅咬了一口,餅硬,拉嗓子,嚼了半天才嚥下去。肚子裡的孩子這時候醒著,在裡面翻了個身,蹬了她一下。她把手掌貼上去,隔著棉襖和裡面的單衣,感受著那一下蹬踹的力道,等了一會兒才收回來。

天快亮的時候換班的來了,她拎著馬燈往回走。推院門進去的時候天還是青灰色的,灶屋裡還沒亮燈。她把馬燈掛在門框上,進了西屋躺下。炕蓆是涼的,她蜷著身子把棉襖裹緊了些,閉上眼,天亮了。

麥地返青了,開春的頭一茬活就是壓麥。踩在麥地裡,腳底下的土還是鬆軟的,麥苗剛冒出來沒多久,矮矮的貼在地皮上。秀蓮跟在張老實後面,他走在前面,她走在後面,把麥苗踩實了,讓根跟土貼緊。走一趟過去,褲腿上沾了一層泥點,等晌午日頭曬乾變硬,拍一拍簌簌地往下掉。

那塊地不小,走一個來回要半個時辰。秀蓮走在後面,肚子微微往前頂著,她得側著身子才能邁開步子。張老實走完一趟蹲在田埂上歇氣,抽了一袋煙。秀蓮從他身邊走過去沒有停,接著走下一趟。走過兩趟腿有點發軟,她站在麥地中間首了首腰,手在腰後捶了兩下,低頭看了看肚子,裡面動了動。她把手掌貼上去,隔著薄薄的棉布感受了一下,然後彎腰繼續壓麥。

下午去地裡撒肥。一袋肥料幾十斤,她彎腰一鍬一鍬往麥壟裡撒。肚子大了,彎腰費勁,只能分開腿站,膝蓋微微彎著。張娟本來該來幫忙,可她說嫌肥料味道沖人,躲在院子裡不出來。秀蓮一個人把那塊地的肥撒完了,站起來的時候腰痠得首不起來,扶著鐵鍬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挺首。

傍晚收工回家,秀蓮在灶臺邊做飯的時候頭暈了一下,手裡的鍋鏟磕在鍋沿上響了一聲。她扶著灶臺站了一會兒,眼前慢慢清楚了。張娟蹲在院子裡擇菠菜,抬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繼續擇。

吃飯的時候秀蓮端著碗坐在桌角,夾了一塊雜麵饃掰開泡進糊糊裡,嚼了兩口嚥下去,胃裡翻了一下,她把筷子擱下了。王桂香看了她一眼:“咋了?不想吃?”

“胃裡有點不舒服。”

“懷孕都這樣,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孩子吃什麼。”王桂香把一盤鹹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吃點鹹的壓壓。”

秀蓮夾了一根鹹菜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鹹味把胃裡的翻騰壓下去了一些。她又拿起那塊饃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前花了一瞬。她扶著桌沿坐了一會兒,等那陣暈過去才端起碗把剩下的糊糊喝完。

夜裡她蹲在灶臺邊刷碗,水盆裡的水涼,手指頭伸進去縮了一下。她蹲著刷了兩隻碗,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灶臺邊沿才站穩。膝蓋是軟的,腰是酸的。她把剩下的碗刷完碼好,回西屋躺下。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燒火,路過堂屋門口的時候王桂香正坐在門檻上擇蔥。她想開口說句什麼,看著王桂香低頭擇蔥的側臉,話在嘴邊停了一下又咽回去了。她轉身進了灶屋,蹲下去把柴火架進灶膛裡,火苗竄上來,她的臉被烘得發燙。

建軍走了一個多月了。開始那陣子村裡人碰見秀蓮,總會順嘴問一句:“建軍來信了沒?”後來問的人少了。村東頭老劉家兒子跟建軍前後腳走的,半月一封家信,有時候還夾十塊錢。他媳婦逢人就把信掏出來給人看,井臺邊洗衣裳的時候跟人說:“我家那口子說了,下半年廠裡漲工錢,到時候給我買塊的確良。”旁人嘖嘖兩聲,她笑得眉頭都開了。

秀蓮蹲在旁邊搓衣裳,水花濺在青石板上。那媳婦偏過頭來問她:“秀蓮,你家建軍沒來信啊?”

“來了,來得少。”

“男人嘛,粗心。你多催催他。”

“嗯。”

秀蓮把搓好的衣裳擰乾了放進盆裡,端起來走了。走出幾步聽見身後有人說話,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議論什麼。她沒有回頭,步子沒快也沒慢。

建軍的確來信了。前兩天劉老西從鎮上捎回來的,信封上壓著廠裡的郵戳,邊角有點皺。秀蓮拆開信,信紙折了兩折,上面是建軍的字,比上回工整了些,但筆畫還是粗的。信很短:“秀蓮,見字如面。廠裡活穩定,每天十個小時,累是累點,但工錢按月發,吃住都管,能攢住錢。你別太省,該吃吃。建軍。”

她把信紙翻過來,背面空白的。又翻回去,把那幾行字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問她身體怎麼樣,沒有問春耕忙不忙,沒有問家裡累不累,沒有問她肚子裡的孩子。他只說了廠裡的活、工錢、攢錢,還有一句“你別太省”。她把信紙摺好,擱在炕沿上,起身去灶屋燒火了。

隔天王桂香在堂屋裡問她:“建軍來信了?說啥了?”

“說廠裡活穩定,能攢住錢。”

王桂香正在納鞋底,針尖在頭皮上蹭了一下:“那就好。他在外面安心掙錢,你在家裡把日子過好,別讓他分心。”

“嗯。”

秀蓮站在堂屋門口,手裡那封信折在掌心裡,邊角硌著掌心。她看著王桂香低頭納鞋底的側臉,嘴唇動了一下,又把話咽回去了。她轉身回了西屋,把信紙摺好放進木匣子裡,壓在藍布和點心中間,合上蓋子的時候手掌在蓋面上按了按。

夜裡西屋點了燈。秀蓮坐在炕沿上把信紙抽出來,湊著油燈的光又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那句“你別太省”上停了一下,然後又摺好放回去了。她知道建軍寫這句話是真心,他在外頭幹活累,覺著她在家也會累,所以讓她別省著吃。可他不知道她在家裡過的日子不是“省”的問題,是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東西讓她“不省”。鍋裡的糊糊是按人頭煮的,雜麵饃是按人頭分的,她想多吃一口都沒有多餘的面。他讓她“別太省”,可她除了省,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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