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秀蓮剛從地裡回來，褲腿捲到膝蓋上，小腿上沾著泥點子。她蹲在院門口的水盆邊洗腳，手指頭搓著腳踝上的泥，院門口來了個人，是柳樹窪那邊跑腿的劉二叔，推著一輛舊腳踏車，車把上掛著一個布口袋。
“秀蓮！你爹孃讓捎給你的！”劉二叔把口袋從車把上摘下來遞過去，“你娘說了，都是給你補身子的。布是供銷社新到的，你爹專門去扯的。還有幾包點心，你孃親手做的，裡頭包了紅糖餡。”
秀蓮站起來，手還在褲腿上擦著水，接過那個布口袋。口袋不大，但沉甸甸的，隔著布能摸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布料稜角和點心的軟塌。她攥著口袋口，指頭慢慢收緊了。
“謝了二叔。進來喝口水？”
“不了不了，還要趕回去。”劉二叔蹬上車走了，
秀蓮抱著那個布口袋站在院門口，低頭看了一眼，口袋上繫著一根紅繩，是她孃的系法，打的是雙蝴蝶結，從她小時候起就沒變過。她拿手指頭碰了一下那根紅繩，沒有解開，抱著口袋進了院子。
王桂香從堂屋出來，手裡端著半碗水，目光先落在秀蓮臉上，又滑到她懷裡那個布口袋上：“誰捎來的？”
“我娘。讓劉二叔帶來的。”
“什麼東西？”
“布料，還有幾包點心。她說給我補身子的。”
王桂香把水碗放在窗臺上，走過來伸手接過那個布口袋，解開系口的繩子往裡看了一眼。布料折得齊整，藍底白花的，是供銷社新到的那種棉布，比粗布細軟不少。旁邊是兩包用油紙裹著的點心，繫著細麻繩。最底下還有一個疊好的手帕，她捏了一下，裡面是錢。
“東西先放我這兒吧，回頭我給你收好。”王桂香把口袋重新系上，提著就要往堂屋走。
秀蓮往前邁了一步。她站在王桂香面前，沒有伸手去搶那個口袋，也沒有提高嗓門。她只是站住了，擋在堂屋門口，聲音不高不低的：
“娘，這是我爹孃專門給我和肚裡孩子的東西，不用您替我收。”
王桂香的手停在半空，口袋在她手裡晃了一下。她看著秀蓮，目光從她臉上往下滑了一寸，落到她小腹的位置，又抬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怕我貪你的東西？”
“我沒那個意思。”秀蓮的聲音還是平的，“布料是我爹專門去供銷社扯的，點心是我孃親手做的。他們給的是我，不是張家。東西我想自己收著。”
“你進了張家門，東西就是張家的…”
“娘，那是我的陪嫁，也是我孃家給我的補貼。”秀蓮看著她的眼睛，“我嫁過來一年，您收的陪嫁箱子鑰匙還在您手裡，我沒說過二話。我爹孃給的東西不多，我想自己擱著。這是我唯一能自己說了算的。”
堂屋門口的光被兩個人擋住了，門廊底下暗了一截。王桂香站在那兒，手裡的口袋還沒放下，攥著口袋口的指節微微發白。她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可話在嘴邊繞了一圈沒出來。
張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東屋探出了半邊身子，手裡捏著一把瓜子，嗑到一半停住了。她的嘴半張著，看著堂屋門口兩個人對峙的剪影，瓜子殼粘在下唇上也沒顧上抹。
秀蓮往前伸了伸手，不是搶，是攤開手掌等著：“娘，東西我自己收著，用的時候不用找您拿，省得您麻煩。”
王桂香看著那隻攤開的手，掌心朝上，手指頭平平地伸著。她站了好幾息，手裡的口袋從右手換到左手，又從左手換回右手。最後她把口袋放在了秀蓮那隻攤開的手掌上。口袋底碰著掌心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布料和點心的重量落在秀蓮手心裡，沉甸甸的。
王桂香轉身進了堂屋，門檻那兒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進去了。門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垂下來不動了。
秀蓮抱著口袋站在那裡。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框成一個深色的輪廓。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布口袋，手指頭在布面上輕輕摸了一下，然後轉身往西屋走。
張娟站在東屋門口，手裡的瓜子攥著沒嗑完，看著秀蓮抱著口袋從她面前走過去。她的目光追了一下秀蓮的背影，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縮回東屋把門帶上了。
西屋的門關上了。秀蓮把口袋放在炕上，解開那根紅繩，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炕蓆上。一塊藍底白花的棉布，疊得齊整，她扯開一角摸了摸，布面細軟綿密，貼在臉上不扎。兩包點心，油紙裹著，繫著細麻繩，隔著紙能聞見紅糖和麵的甜香。她開啟手帕，裡面是幾張疊好的毛票，攏在一起，三塊多。她看了一眼，沒有數，重新包好放在布料旁邊。
她坐在炕沿上，手搭在那塊布料的邊角上，布料涼絲絲的，滑過她的指尖。她把它拿起來疊好，放進木匣子裡，又把點心放進去，把錢用手帕包好也放進去。木匣子滿滿的了，蓋子扣上的時候往上拱了一下，她用手掌壓了壓，壓平了。
她把木匣子放回枕頭旁邊，坐在那兒看著它。窗戶外面天還沒黑透，但西屋的光線己經暗下來了，木匣子的輪廓在暮色裡沉沉的，方方正正的，擱在枕頭旁邊，像是終於落了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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