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日頭一天比一天毒。井臺邊的柳樹垂著枝條一動不動,人蹲在青石板上洗把臉,水珠子還沒擦乾就被曬蒸了。村裡的婦人扎堆的地方從牆根挪到了樹蔭底下,蒲扇搖著,嘴也沒閒著。秀蓮每天照常挑水、洗衣、下地、做飯,日子跟在磨盤上轉一樣,一圈一圈,不帶停的。
她去井臺打水那天,趙嬸正蹲在柳樹底下洗衣裳,旁邊坐著胖嬸子和翠蘭嫂子,三個人的腦袋湊在一塊,說話聲被水聲蓋住大半,可她一走近,那話音就矮了下去。她把水桶放下去的時候,趙嬸把溼衣裳從水裡撈出來擰了一把,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張家那個媳婦,肚子顯了,不知道這胎是男是女。”
胖嬸子接了一句:“建軍是長子,王桂香肯定盼孫子。這胎要是閨女,往後日子怕不好過。”
翠蘭嫂子搓著衣領沒搭腔,悶頭把衣裳搓完了甩進盆裡,端起來走了。秀蓮把水桶提上來,桶底擱在井沿上磕了一下,水花濺在青石板上洇了一小片。她彎腰拎桶的時候,聽見趙嬸跟胖嬸子又說了句什麼,字句被風吹散了,只剩下一個“丫頭”飄進耳朵裡。她沒停步,拎著水桶往家走。
水在桶裡晃著,她走得不快不慢,進了院門把水倒進水缸,蹲下來在圍裙上擦了把臉。圍裙的布面蹭在臉頰上粗糙糙的,蹭得臉皮發燙。她站起來往灶屋走的時候,張娟正好從東屋出來,手裡捏著一把瓜子,一邊磕一邊往井臺方向瞟,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嫂子,你剛才去井臺聽見沒?村裡人都說你懷的像閨女。”
秀蓮正在往灶膛裡添柴,火苗竄上來映著她的臉:“她們說她們的,我懷我的。”
“那你到底想生男還是生女?”張娟把瓜子殼吐在手心裡。
“能平安生下來就好。”
張娟嗑瓜子的動作慢了一拍,像是沒料到這個回答。她站在原地把手裡剩的瓜子磕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殼,轉身回東屋了。灶膛裡的火苗跳了一下,秀蓮拿燒火棍撥了撥,火星子濺出來落在灶臺上,暗了。
那幾天閒話越傳越密。井臺上、碾盤邊、打穀場上,婦人扎堆的地方都在猜秀蓮的肚子。有人說她肚子尖,懷的是男孩;有人說她走路腳後跟先著地,是女孩;還有人說她臉上沒長斑,肯定生閨女。張家二媳婦生男生女,成了河沿村夏末最熱鬧的話題。
那天傍晚,張娟從外面回來,進門就把手裡的蒲扇甩在桌上,聲音不高不低地衝堂屋裡的王桂香抱怨:“媽,村裡人都說嫂子懷的是閨女。要是真生個丫頭,咱家以後咋整?人家老劉家媳婦頭胎就是兒子,我嫂子可不能比人家差。”
王桂香正在搓麻繩,手裡的活兒沒停:“男的女的都是命,你管那麼多幹啥。”
“我才沒管。我是怕嫂子生完閨女,你在村裡抬不起頭。”
王桂香把搓好的麻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咬斷線頭,拍掉手上的碎屑:“生男生女又不是她能定的。你少跟著外人嚼舌頭。”
張娟扁了扁嘴,不說話了。秀蓮在灶屋裡擇菜,把菜葉一片一片撕下來放進水盆裡。她知道王桂香嘴上說“男的女的都是命”,可那只是當著張娟的面說的體面話。王桂香心裡那桿秤,早就偏了。她現在忍著沒問,是因為孩子還沒生下來。
夜裡她坐在西屋炕沿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胎動比以前明顯了,時不時在裡面翻個身、蹬一下腿。她把手掌貼上去,隔著一層棉布感受著裡面的動靜。她閉了一會兒眼睛,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像是在默唸著什麼,又像只是在心裡過了一遍什麼念頭,然後睜開了眼,把手從肚子上拿開。
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建軍的信上個月來了一封,短得只有幾句話,說他那邊活忙,年底才能回來。他把“年底”兩個字寫得重,筆尖戳破了紙面,字跡洇開了一小團墨水。她盯著那個墨團看了很久,不知道是他寫的時候太用力,還是信紙在路上受了潮。她把信摺好放進木匣子裡了。
肚子裡的孩子又動了一下,蹬在她左側的肋骨上,輕輕的,像是伸了個懶腰。她把手搭在那個位置,等著第二下,等了一會,沒有再動。
她起來吹了燈,躺下的時候手搭在肚子上,手指頭鬆鬆地攏著那團微隆的弧度,像是怕被誰看見了,又像是護著它擋住了什麼。
第二天她照舊下地幹活。玉米地裡的草要鋤了,她扛著鋤頭走到地頭,彎腰一鋤一鋤地翻土。日頭曬得她後背的衣裳貼在了肉上,汗順著鬢角往下淌。地頭有人路過,是趙嬸,挎著籃子往村裡走,看見她在幹活,在田埂邊站了一下:“秀蓮,你這肚子都這麼大了,還幹這麼重的活?”
“草不等人。”
趙嬸站在地頭看了她一會兒,秀蓮彎腰鋤草的動作沒有停,鋤頭落下去翻起一溜土,草根連著土塊被翻出來,在日頭底下曬著。她的動作利索,可彎下去的時候腰撐著,起勢比從前慢了一拍,像是有什麼東西墜著她往下沉。趙嬸看見了那個慢的一拍,什麼也沒說,挎著籃子走了。
太陽從頭頂挪到西邊,秀蓮把最後一壟地的草鋤完了,扛著鋤頭往回走。路邊的玉米稈比她高了,葉子在風裡翻著沙沙的聲響,綠影子落在她身上,一層層地晃過。她走得慢,不是累,是肚子裡的孩子動得有點勤,一下一下地踢著她。她走著走著,把一隻手搭在肚子上,腳步放得更慢了些。
村口有人看見了她的背影——一個懷孕的媳婦,扛著鋤頭,一隻手扶著肚子,在暮色裡慢慢地往回走。有人說了句什麼,聲音很低,風把字句刮散了。她沒聽見。她只是走著自己的路,一步一步的,比平時慢,但沒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