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桌上一人一碗糊糊，碟子裡擱著兩塊白麵饃和兩塊雜麵饃。王桂香先把白麵饃拿給張老實，又拿了一個遞給張建民，剩下兩個雜麵饃，一個擱在張娟面前，一個推給秀蓮。秀蓮接過來掰開，饃心摻了高粱面，顏色發暗。她咬了一口嚼了嚥下去，拿起碗喝糊糊順了順。
張娟吃完自己那份，筷子在碟子裡撥了一下，沒撥到什麼，嘴扁了扁：“媽，嫂子懷著娃呢，光吃雜麵夠不夠？”
秀蓮端碗的手頓了一下，沒有抬頭，碗沿擋著半張臉。
王桂香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手指頭在碗沿上擦了一下：“莊戶人家，哪有那麼多講究。能吃上乾的就不錯了，以前我懷你們的時候，連雜麵都吃不上。”她把摞好的碗端起來，腳步沒停往灶屋走了。
張娟看了秀蓮一眼，秀蓮把最後一口糊糊喝完，站起來收了自己面前的空碗。碗沿上還有一點糊糊渣子，她拿手指頭抹了一下，放進嘴裡抿了，把碗摞好端進灶屋。
上午秀蓮去地裡給玉米培土。日頭曬得後頸發燙，她蹲在地壟裡把土往玉米根上攏，手指頭插進土裡的時候指甲縫被泥填滿了。蹲了一會兒她站起來首首腰，手在後腰上捶了兩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還看不出弧度，但她自己能感覺到那裡面多了一團東西。她把鋤頭換了個肩扛著，繼續幹活。
地頭那邊趙嬸挎著籃子從田埂上走過來，看見秀蓮一個人在地裡培土，放慢了步子，在田埂邊站了一下：“秀蓮，你家這玉米地還自己弄？”
“嗯。”
“你月份不小了吧？肚子沒顯，人也瘦。”趙嬸看了看她，又把目光移開，“你婆婆不搭把手？”
“她在家做飯。”
趙嬸的嘴動了一下，沒再說什麼，挎著籃子走了。秀蓮蹲下去繼續攏土。她的手指頭碰到一根玉米稈的根部，粗糲的秸稈颳了一下她的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過了一會兒才泛紅。
張燕回來得比往常勤了。開春之後她像是掐著日子回孃家，隔十天半個月就挎著個藍布包袱進門。包袱皮洗得發白，裡面裝的什麼看不出來，但每次走的時候包袱都鼓了一些，有時候是幹棗，有時候是半袋子面，有時候是幾塊臘肉。王桂香往她包袱裡塞東西的時候從來不避著秀蓮，像是理所應當的事。
那天張燕又回來了，進門先喊了一聲“媽”，嗓門亮亮的。王桂香從灶屋探出頭來應了一聲，張燕把包袱往堂屋桌上一擱，坐下喝了口水。她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落在秀蓮身上——秀蓮正蹲在灶屋門口擇韭菜，肚子微微隆起來，腰往後撐著，擇菜的動作比從前慢了半拍。
“秀蓮，月份大了吧？”張燕問了一句，語氣軟綿綿的。
“快五個月了。”
“那可得當心點。”張燕把水碗放下，臉上的笑堆得規規矩矩的，“不過我跟你說，莊戶人家懷娃，不能太嬌氣。我們那邊有個媳婦，懷了娃就躺著不動，啥活不幹，結果生的時候沒力氣，折騰了一天一夜。女人啊，該活動還得活動，多幹點活對生產有好處。”
秀蓮手裡的韭菜掐了一根，沒有抬頭：“我沒歇著。”
“我知道你能幹。我是提醒你，別仗著懷了娃就犯懶。”張燕的聲音還是軟的，像是拉家常，可字字都扎著稜角，“家裡日子緊巴，多一個人幹活就少一份負擔。你要是歇多了，媽就得受累，你說是不是？”
秀蓮把手裡的韭菜根掐掉了，放進筐裡，又拿起了下一根。她沒有接話。
張燕進了堂屋，母女兩個關起門來說話。秀蓮在灶屋門口擇完了韭菜，端起來進灶屋洗菜。水流嘩嘩地響著，堂屋裡的說話聲隔著牆透過來，斷斷續續的，聽不全字句，但能聽出張燕的嗓音時高時低。秀蓮把韭菜在水裡涮了兩遍撈出來，切段碼進碗裡，往鍋裡倒了油，油熱了，韭菜下鍋滋啦響了一聲，蓋過了那邊的動靜。
吃完飯張燕幫王桂香在灶屋收拾碗筷，母女兩個並排站著，一個洗碗一個擦碗。張燕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灶屋門口有人偷聽，可秀蓮正好從院子裡經過，隔著窗縫聽見了兩句：
“……她現在有身子了，家裡就得供著她吃供著她喝。你要是慣著她，以後她更得寸進尺。錢糧你得盯緊，別讓她手裡攢了私貨。”
王桂香沒有接話，只有水聲嘩嘩地響著。
張燕走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新包袱，王桂香給她裝的，鼓鼓囊囊的。她挎著包袱走到院門口，回頭笑了一下：“媽，我過幾天再來看你。”腳步出了巷口，碎花褂子的花色在午後的陽光裡一閃，拐過牆角不見了。
秀蓮蹲在井臺邊刷一雙舊鞋，鞋底的泥在水裡化開，清水慢慢變渾。她刷了兩下，把鞋底翻過來又刷了兩下，手指頭在水裡搓著，沒有抬頭往院門口看。她聽見張燕的腳步聲遠了，把手裡的鞋在水裡涮乾淨了，拿起來放在井臺邊上控水，水珠子順著鞋幫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洇了一小片。
晚上秀蓮坐在灶臺邊刷碗的時候，水濺在圍裙上洇了一小片溼。王桂香從堂屋出來，手裡拿著一小塊布料，在灶臺邊站了一下：“秀蓮，你月份大了，衣裳該放寬一些。這塊布你先收著，回頭自己裁裁。”
秀蓮看了一眼那塊布料——半舊的，邊角有點起毛，像是從哪件舊衣裳上拆下來的，顏色灰撲撲的。她接過來擱在灶臺角上：“嗯。”
王桂香沒說別的，轉身回了堂屋。秀蓮把手裡那隻碗涮了兩遍碼進碗架裡，在圍裙上擦了手，把那塊布料拿起來疊好，收進西屋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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