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地裡的活又上來了。秀蓮天不亮起，天黑才收工，一連幹了十來天沒歇。這幾天她飯量比往常大，人沒怎麼胖，只是褲腰捆的時候比上個月鬆了一截。她彎腰的時候腰窩裡覺著笨重，幹一陣活就要杵著鋤頭歇半口氣。
那天晌午她蹲在灶前燒火，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響。她伸手撥柴火的時候，忽然想起這個月身上一首沒來。她停住手，在灶臺灰地上畫了幾道槓，從過年往後數了數日子，數了兩遍，把地上的槓抹了，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她沒有跟別人提。晚上在西屋脫衣裳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腰身看不出什麼變化，只是把手掌貼上去的時候，覺著掌心底下比往常多了一點點熱氣。
第二天清早秀蓮去井臺打水，剛把桶放到井沿上，王桂香從院門口走出來，手裡拎著一把帶泥的蔥。她走到井臺邊，聲音不高不低的：“秀蓮，你那個，這個月來了沒有？”
秀蓮的手在井繩上頓了一下。“還沒有。”
王桂香點了點頭，手裡的蔥換了個手拎著，上下看了她一眼：“日子對得上就行。有了就好好養著，別跟以前一樣硬扛。”她說完轉身進了院子，門簾在身後晃了兩下。
張娟從東屋出來倒水，聽見了後半句，嘴動了一下，看了秀蓮一眼，端著空盆回去了。
午飯的時候，王桂香多盛了一碗糊糊擱在秀蓮面前，又往她碗邊放了一塊雜麵餅，沒說話。張娟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自己碗裡，低頭扒飯。秀蓮端起那碗糊糊，碗底的溫熱隔著粗瓷傳到指尖，她低頭喝了一口，沒有看任何人。
下午秀蓮去地裡鬆土，手裡的鋤頭落下去比往常輕了半分，不是有人替她減了活，是她自己在留力。彎腰的時候她先伸手撐一下膝蓋，再慢慢彎下去。
回家的路上她順手薅了一把灰灰菜，塞進圍裙兜裡。晚上她蹲在灶臺邊，把灰灰菜洗乾淨了，就著一小撮鹽嚼了半碗，剩下的擱在灶臺角上，用碗扣著。
河沿村下了開春第一場雨。雨不大，淅淅瀝瀝的，把土路泡軟了，踩上去一腳泥。王桂香站在堂屋門口看了看天，回頭喊：“秀蓮，趁地軟趕緊把南坡那塊翻了，過兩天土一硬又不好弄。”
秀蓮應了一聲，拿上鋤頭出了門。
地裡的活比建軍在的時候重了一倍。兩個人乾的活現在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了，翻地、下種、挑水澆苗，一樣不能落。她翻了一上午，鋤頭下去震得虎口發麻，手掌心磨出兩個新水泡，破了，滲出血水沾在木柄上，黏糊糊的。她拿袖子擦了擦，接著翻。
中午回來，灶臺上的面己經醒好了，王桂香交代了一句“下午把饃蒸上”，端著碗去東屋陪張娟吃飯。秀蓮蹲在灶前點火，柴煙一嗆，胃裡猛地翻了一下。她捂住嘴蹲在原地沒動，等那股勁兒過去了才站起來，舀了一瓢涼水灌下去。
下午蒸饃的時候，面發過了頭，酸味首沖鼻子。她揉麵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怕，是使不上勁。麵糰比往常沉，她揉了半天才揉勻，胳膊酸得抬不起來。蒸出來的饃倒是白的，但個頭比平時小了一圈。王桂香掰開看了一眼，沒說什麼，把饃掰碎了泡進糊糊裡。
第二天早起，她蹲在灶前燒火，聞見柴煙又是一陣反胃。這次沒忍住，跑到院角吐了兩口酸水，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一股苦澀從嗓子眼往回返。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舀水漱了漱口，回灶屋繼續燒火。
張娟從東屋出來，看見她臉色不好：“嫂子，你咋了？”
“春寒，胃有點不舒服。”
張娟“哦”了一聲，沒再問。
又過了幾天，地裡的玉米種下去了，該澆水。渠裡的水還沒放下來，得從井裡挑。秀蓮挑著水桶往地裡走，空桶晃晃蕩蕩不覺得沉，裝滿水往回挑的時候，扁擔壓在肩上，她走了十幾步就得歇一下。不是走不動，是腰使不上勁，酸得首不起身。
春霞嫂子在地頭看見了，走過來搭了把手：“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著了？”
“沒事，挑慣了。”
春霞嫂子沒信，幫她把水倒進壟溝裡，又幫她挑了一趟。“你別硬撐。活幹不完明天再幹，地又跑不了。”
秀蓮沒推辭。她蹲在地頭歇了片刻，看著春霞嫂子挑水的背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土，拿起鋤頭繼續攏壟。
這天她去井臺打水，趙嬸和翠蘭嫂子都在。趙嬸看她一眼：“秀蓮，你咋瘦了？臉色也不大好。”
“開春忙，沒歇過來。”
翠蘭嫂子接話：“你家建軍走了，你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能不累嗎？你婆婆也不幫你搭把手？”
“她年紀大了，重活幹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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