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氣剛散，河沿村的土路上又開始有人揹著蛇皮袋往外走了。村口的楊樹還沒發芽。
建軍這幾天話少。白天跟秀蓮下地翻了兩天春地，晚上回來吃完飯就蹲在院子裡抽菸。
秀蓮看見他在倉房門口站了好幾次，盯著那幾間老屋的土牆看。
那天晚上王桂香把建軍叫進了堂屋。秀蓮在灶屋燒水，水壺蓋被熱氣頂著跳了兩下，她伸手按住了，聽見堂屋裡王桂香的聲音不高不低地傳出來。
“建軍，你表哥前兒又捎話來，說鎮上磚廠招短工，一天一塊五，離家近，當天去當天回。我想著你去幹這個，比跑遠路強。”
建軍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媽，鎮上磚廠我問過了，一天一塊五，一個月滿打滿算西十五。除去下雨歇工，到手西十出頭。一年到頭攢不下五百塊。”
“五百塊還少？你爹種一年地才收多少？”
“媽，我出去一年能掙一千二。我在南邊幹過，人家廠子大、活穩當、按月結錢。一千二和五百，差著一倍還多。”
王桂香的聲音沉了一下：“你知道鎮上那些人怎麼說？說兒子出去一年掙了錢就心野了，家裡地不種、爹孃不管、媳婦在家一個人熬。你讓村裡人怎麼看咱們家？”
“媽，我出去掙錢是為了蓋房。咱家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牆皮都掉了，屋頂有幾處漏雨，我走之前就看見了。爹年紀大了，娟兒也快說人家了，建民唸書還要錢。這些事兒指著地裡那點收成，啥時候能辦成？”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秀蓮把水壺從灶上端下來，動作很輕，沒有發出聲響。
“你就這麼想往外跑？”王桂香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我不是想往外跑。我是想出去掙夠了回來，把房子蓋起來。”建軍停了一下，接著說“媽，我出去一年，掙的是正經家底。就近打零工，年年掙年年空，攢不出底子。”
張娟從東屋探出頭來，手裡捏著一把瓜子：“哥，你走了家裡咋辦？嫂子一個人。”
“你嫂子去年一個人頂了一年，你也在家。”建軍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
張娟嘴癟了一下，縮回東屋去了。張老實蹲在門檻上抽菸，煙鍋子裡的火星一亮一滅的，始終沒開口。
秀蓮在灶屋門口站著，手裡攥著暖水瓶的塞子，聽見堂屋裡再沒有別的話了。王桂香沒有再應聲，像是被那句“蓋房子”堵住了嘴。
夜裡西屋的燈點上了。建軍坐在炕沿上，手裡擺弄著一截麻繩，繞了兩圈又解開。秀蓮坐在炕的另一頭疊一件舊褂子，疊平了壓了壓，擱在枕頭邊上。
“秀蓮。”
“嗯。”
“我剛才跟媽說那些話，你聽見了。”
“聽見了。”
“你咋想的？”
秀蓮把手裡的衣裳疊好，抬起頭看著他。油燈的光晃了一下，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的。
“建軍，守在家裡年年忙活，年年不剩餘錢。近處掙的都是零碎，攢不出蓋房的底子。”她把話說完了，停了一下，補了一句，“你想去就去，我不攔你。”
建軍坐在那兒，看著她。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就是想把房子蓋起來。咱倆不能一首擠在西屋，往後有了孩子更擠不下。”
秀蓮沒有說話，低頭把疊好的衣裳碼進櫃子裡。她把櫃門合上的時候手指頭在門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她心裡清楚：守在家裡，年年忙活，年年不剩餘錢。他不出去，困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往後十年還是這個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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