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蓮坐在西屋炕沿上給甜甜縫一件小褂子。手裡的布是拆的舊衣裳,洗得發白了,邊角磨薄了,她拿了兩層布疊在一起逢,她放下針線走到堂屋門口,
“媽,甜甜的衣裳都小了,我想扯一塊新布給她做件…”
王桂香正在抹桌子,沒抬頭:“家裡緊著呢。建民剛開學又拿走一筆,過年花銷還沒還上,等過了這陣再說。”
秀蓮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她長得快,舊衣裳穿不住了。”
“穿不住就先拆拆改改,小孩子要什麼新衣裳。建民讀書要緊,以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王桂香把抹布搭在桌角,拿起桌上的碗摞好,轉身進了灶屋。
鍋碗碰撞的聲響在她身後響起來,在午後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楚。
秀蓮站了一會,轉身回了西屋。
她坐在炕沿上,拿起那件還沒縫完的小褂子,抖了抖布面上的摺痕,沿著邊縫往下繼續縫。
晚上風大了些。秀蓮蹲在灶臺邊刷碗的時候,王桂香從堂屋出來,在灶屋門口站了一下,
“秀蓮,”王桂香的聲音響起,“你那個賬本,收在哪了?”
秀蓮的手在水盆裡停了一下,把碗從水裡撈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過身來:“賬本?”
“你那個記賬的。建軍正月裡拿出來那個。”
“我收起來了。”
王桂香往前邁了半步,手搭在門框上:“你記那些東西幹啥?家裡開銷我心裡有數,你記了也白記。再說了,你手裡放個賬本,外人知道了還以為咱家怎麼了。”
秀蓮把手裡的碗放進碗架,在圍裙上擦了手指頭上的水:“媽,我就記個流水賬,自己心裡有個數。不是什麼要緊東西。”
“那你把它給我,我替你收著。”
“不用了媽,不佔地方。”秀蓮的聲音不高,說完她轉過身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她的脊背擋住了王桂香的視線。
王桂香站在門口沒有再往前,也沒有再開口。過了一會兒,她轉身回了堂屋,腳步不快不慢的。
秀蓮蹲在灶臺前,看著灶膛裡的火苗慢慢把新添的柴火吞進去。
正月二十那天,秀蓮去井臺挑水。井臺上蹲著兩個洗衣裳的婦人,看見她過來,話音矮了半截,可她走近的時候還是聽見了幾句。
“……就是張家那個大媳婦,年前不是攤賬本了嘛,還攛掇男人分家呢……”
“真的假的?她男人能聽她的?”
“怎麼不聽?人家把賬算得清清楚楚的,說婆家偏心小叔……”
“嘖嘖,這媳婦心可真大。”
那兩個繼續低頭搓衣裳,搓了一會兒又低低地笑起來。水花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從井臺邊一圈一圈地盪開。
秀蓮蹲在井沿邊,彎腰去提水桶。手指頭搭上桶沿的時候,停住了。桶沿被井水浸了不知道多少年,青黑色的,冷氣隔著粗布袖口滲進來,。她停了一會,,沒有回頭,然後把兩隻桶的提手都攥實了,首起腰來,挑著水往回走了。
夜裡甜甜睡熟了,西屋的燈還點著。秀蓮坐在炕沿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本舊作業本,翻到最後一頁,藉著油燈的光,在“正月十五,分家未成”下面添了一行小字:“正月二十,井臺閒話傳開。娘問賬本,我沒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