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娟先反應過來，嘴張著，沒出聲。
張老實從堂屋門裡出來，手裡還捏著菸袋鍋子。院牆外頭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立刻又憋住了。
王桂香看著建軍，眼神像是沒聽懂：“你說什麼？”
“我今年帶回來的錢，給了家裡一百，剩下二百一十西，我讓秀蓮存著了。”建軍說，聲音沉下去，“她今天被你翻出來的那幾塊，是她自己採藥掙的。那錢她本來想給甜甜買雙過年的棉鞋。”
王桂香的臉刷地白了，又漲紅回來，手裡的錢攥得更死，票子邊角扎進肉裡：“建軍，你是不是被她灌了迷魂湯了？你出去兩年，回來連親媽都不認了！”
“媽，我認你。”建軍說，“可秀蓮和孩子，我也不能不管。”
“你不管她們了？家裡沒給她們吃還是沒給她們穿？是缺了甜甜一口奶還是少了秀蓮一頓飯？你出去掙錢不容易，媽替你管著錢，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王桂香說得急，胸脯一上一下地起伏，嗓子眼兒裡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響。
建軍沒接話。他走到秀蓮身邊，把賬本從她手裡拿過來，翻了兩頁。紙頁在風裡嘩啦響，鉛筆字密密麻麻，有些字寫得歪，有些被水漬暈過，但一筆一筆都認得出來。
“媽，你要是想算，咱們就算。”他把賬本往王桂香面前一遞，“這是秀蓮記的，建軍每個月寄多少，家裡花多少，甜甜出生到現在得了什麼，上頭全有。”
王桂香沒接，眼睛往本子上掃了一下，又飛快地移開。張老實從臺階上下來，走到王桂香身邊，低低說了一句：“算了，回屋吧。”
“算什麼算！我憑什麼回屋！”王桂香一把推開張老實，眼淚一下湧出來，嗓子劈得厲害：“我養兒一場，到頭來讓兒媳婦記黑賬，讓兒子當著一院子人頂我！你們張家老小合起夥來欺負我一個！”
她的哭聲從院子裡傳出去。牆外頭的動靜沒了，挑水的嬸子走了。過了一小會兒，又有腳步聲停在院牆外頭。秀蓮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話，聲音隨著風飄進來，聽不清字。
建軍沒再說話。他把賬本重新遞給秀蓮，然後走到王桂香面前，說：“媽，你回屋歇著吧。天冷，院裡站久了凍著膝蓋。”
王桂香沒動，只是哭。
張娟站在旁邊，兩隻手絞著衣角，眼睛在幾個人身上輪流轉，嘴閉得死緊。
張老實又低低說了一句：“回吧，別讓人看笑話了。”
王桂香猛地抬頭，衝著牆外頭喊：“看！都來看！看看張家娶的好兒媳婦！”
沒人應。風把堂屋門口那副舊對聯吹得噼啪響，翻起來又落下去，翻起來又落下去。
秀蓮走到王桂香面前，從她手裡把那幾張皺巴巴的錢一點一點抽出來。
王桂香的手僵著，使著勁，但沒攥住。錢被抽出來的時候有兩張撕了個小口，秀蓮用手掌把它們撫平了，疊好，放進自己口袋裡。
“媽，這錢我收著了。”秀蓮說，聲音很輕，“甜甜的棉鞋，過年前我會買。你要是哪天想看我這本賬，我隨時給你看。”
王桂香扭頭衝張娟喊：“站著幹什麼！回屋！”張娟一哆嗦，小跑著進了堂屋。張老實抽了口煙，悶著頭跟進去。
院子裡就剩秀蓮和建軍。
秀蓮轉身回西屋。建軍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看了看風，點上了。青煙很快被風吹散，他吸了兩口，把菸頭摁滅在牆根上，跟著進了西屋。
西屋裡沒點燈，只有窗戶紙透進來一層灰濛濛的天光。秀蓮坐在炕沿上，把賬本壓在枕頭底下。建軍靠在門板上，低頭看自己的鞋面。好半天，他說了一句：“這個家，待不下去了。”
秀蓮沒回頭。她把枕頭拍平了，說：“等過了年吧。”
窗外風起來了，窗紙呼噠呼噠響。院子那頭傳來摔門的聲音，接著是王桂香在堂屋裡哭，哭聲斷斷續續，嗓子己經啞了。甜甜還在睡，小嘴動了動，翻了個身。
建軍在黑暗裡站了好一會兒，說：“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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