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單按了手印之後的幾天,張家院子裡始終籠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沒人再吵,也沒人再提分家的事。王桂香每天照舊早起,餵雞、燒火、掃院子,只是話少得可憐,有時候一整天也不跟秀蓮說一個字。
張老實更沉默了,吃飯的時候頭埋進碗裡,筷子在桌上空夾兩下才落到菜盤子裡。張建民躲得更勤了,天一亮就出門,說是去同學家溫書,天擦黑才回來。
只有張娟還跟往常一樣,該吃吃該睡睡,偶爾想跟王桂香說句什麼,看見那張臉,又把話咽回肚裡去了。
秀蓮開始收拾西屋的東西。
她的東西少得可憐。孃家帶來的那隻舊木箱,幾件換洗衣裳,兩床薄被,一口鐵鍋,一個搪瓷臉盆,還有甜甜的幾塊尿布和那本舊作業本。她把這些歸攏到炕頭上,又用幾根麻繩把被子捆了,
建軍拿鐵鍬把西屋後牆上那兩件農具取了下來,擦乾淨泥後擱在門口。
王桂香從院子裡經過,眼睛往西屋裡掃了一眼,嘴裡丟下一句話:“鍋是公中的,給你們拿走了,家裡拿什麼炒菜。”
秀蓮正在給甜甜穿襪子。那襪子是秀蓮用舊毛線織的,腳尖和腳跟各破了一個洞,她補了又補,硬邦邦的一團。她沒抬頭,說:“是我從孃家帶來的。”
王桂香在門口站了站,沒說話,轉身走了。
下午,建軍去了趟村西頭的老屋。那三間房空了好幾年,是張家早先分給張老實大哥的,後來他大哥搬到城裡了,房子就沒人住了。
秀蓮抱著甜甜跟著去了。老屋在村子最西邊,院牆只矮矮地砌了半人高,牆頭上長滿了枯草。院門是一扇破木板門,推起來響吱吱響。建軍就拿肩膀頂開了,讓秀蓮抱著孩子進去。
院子不大,地上鋪著厚厚的一層幹樹葉。窗戶上的紙破的七零八落的,風從窟窿裡鑽進來,嗚嗚嗚響。房樑上掛下來幾縷蛛網,牆角還堆著半截爛炕蓆和一把斷了腿的板凳。
正屋和東屋還勉強能看,西屋的頂棚塌了一角,石灰和著乾草都掉在地上,堆成個灰堆。
“先住正屋。”建軍說,“西屋等開春了再拾掇拾掇。”
秀蓮站了一會兒,“這房頂能行嗎?看著像會漏雨。”
建軍抬頭看看房梁。幾根老榆木樑子黑乎乎的,還沒糟。他跳起來夠了一下,又走到外頭看,“樑子沒事,換幾塊瓦就行了。”
秀蓮說:“那行。”
甜甜在秀蓮懷裡扭來扭去,小手往外伸,要去抓牆頭那幾根乾草。秀蓮把她放下來,又怕她亂跑,一隻手拽著她的後衣領子。孩子搖搖晃晃走了兩步,從地上撿了一片枯葉,舉起來給秀蓮看。
秀蓮笑了笑。
第二天,建軍從村東頭的瓦匠家賒了三十片舊瓦,又借了把長梯子。他爬上去把碎瓦揭下來,再一片一片重新鋪上。秀蓮在下面遞瓦,瓦片凍得涼透透的,手一碰就粘住,得先拿草繩擦兩下。甜甜裹著舊棉襖,被放在院角避風處,面前堆了幾片撿來的幹樹葉,自己玩。
王桂香不知什麼時候來了。
秀蓮是在遞瓦的空當看見她的。
王桂香站在院門外頭,身上穿著那件青布罩衫,風吹得下襬往裡凹。
她往房頂上看了一眼,又看院裡,最後目光落在甜甜身上。
孩子正把樹葉一片片排成一排,排到第三片,風就吹亂了,她又從頭排。王桂香站著看了好一會兒。
“媽。”秀蓮叫了一聲。
王桂香動了動嘴唇:“順道過來看看。你這老屋,能住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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