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的事，王桂香第二天就變了卦。
秀蓮早起倒尿盆時看出來了。王桂香從堂屋出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換了乾淨的青布罩衫，站在臺階上，眼睛在院子裡掃來掃去。
“分家的事，不能這麼急。”王桂香開口，“眼瞅著過年了，鬧出去讓全村看笑話。”
秀蓮把盆放回灶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這話你跟建軍說，分家是他提的。”
“他提的。可你點了頭，他才敢提。”王桂香從臺階上走下來一步，“你是當媳婦的，家裡有難處不攔著，還跟著往外推，你安的是什麼心？”
秀蓮沒接話。建軍扛著鐵鍬從院門進來，王桂香立刻換了腔調：“建軍，你來，媽跟你說幾句。”
“分家的事，等開春再說吧。這大冬天的，西邊老屋頂棚都塌了一角，西面透風，你忍心讓甜甜去遭那個罪？”王桂香說得懇切，眼圈又紅了，“媽是為你們想，孩子還小，禁不起凍。”
建軍沒吭聲。王桂香又往前兩步：“建民明年考上高中，家裡還得供。你分出去，他學費怎麼辦？你當大哥的不能撂挑子。”
“該我出的，我一分不少。可秀蓮和甜甜，不能再這麼過下去了。”
“她們怎麼過了？我少她們吃還是少她們穿了？”王桂香聲音拔高，眼淚說來就來，“你不在家的時候，是誰伺候她月子？你現在把人領出去，村裡人怎麼看我？只會說張建軍有了媳婦忘了媽！”
“媽，分家這事，我定了。”
他說完就往西屋走。王桂香跟了兩步，嗓子劈開：“建軍！你翅膀硬了！你爹沒跟我提過一個分字，你出去打了兩年工，回來就要拆了這個家！”
張老實從堂屋出來拽她：“別喊了，進屋說。”
“進什麼屋！讓街坊鄰居都聽聽，我王桂香養了個好兒子！”
秀蓮始終沒說話。她回了西屋，給甜甜餵了半碗溫米湯，又把人放回炕上蓋好被子。外頭的吵嚷聲像隔著一層厚棉花。
中午，王桂香請來兩個人。一個是村裡管紅白事的趙二叔，六十多歲，灰白鬍子，說話有分量。另一個是村西會計老周，誰家分地量田都找他。王桂香把人請進堂屋，泡了茶，端出炒花生。
“他二叔，老周，今天請你們來，就是孩子要分家，我攔不住。可家裡這點家底，不能不清不楚地分出去。”
趙二叔咂了口茶：“建軍，分家是大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為啥非得現在分？過年了，一家人熱熱鬧鬧不好？”
建軍沉默了一下：“二叔，熱鬧是他們的。我媳婦孩子沒熱鬧過。”
老周拿出黑皮本子：“既然要分，先把家裡賬盤一盤。田多少，房幾間，糧多少，別留糊塗賬。”
王桂香說：“家裡能有什麼錢。供建民上學早掏空了。建軍要分，就把西邊老屋給他，兩畝薄地，三袋糧。”
秀蓮站在建軍身後，手裡拿著那本舊作業本，等王桂香說完才開口：“老周叔，我這本子上記了賬，都是建軍往家裡寄的錢，一筆不少。您看看？”
王桂香猛地抬頭：“這是分家，你拿那破本子幹什麼！”
建軍說：“讓她說吧。要算就一起算清楚。”
老周接過賬本，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拿算盤撥了幾下。趙二叔湊過去看，臉色也沉了。張老實坐在牆角，頭低得快埋進膝蓋裡。
“我算了算，”老周抬頭，“去年三月到今年臘月，建軍一共寄回來一千三百二十塊。秀蓮記的，交給家裡一千三百二十塊，一分不差。”他頓了頓，“這錢都花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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