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開始寫分家單,鋼筆在紙上劃得沙沙響。寫到一半,王桂香突然說頭暈,手撐著桌子站起來。張老實趕緊去扶,被她一把掐住手背。趙二叔把筆帽合上:“那明天再弄。都好好想想。”
秀蓮把賬本收回來,壓進棉襖裡面。
這夜王桂香沒吃晚飯。張娟在灶房悄悄跟張建民說:“媽這回真氣著了,我長這麼大沒見過她這樣。”
西屋沒點燈。秀蓮躺在炕上,眼睛睜著。建軍坐在炕沿上抽了半根菸,碾滅了,脫鞋上炕,靠在牆根上。
“今天賬一擺出來,你媽往後在村裡就矮了一截。”秀蓮說。
建軍沉默了很久:“早該這樣。你嫁過來三年,我沒護過你一天。是我窩囊。”
秀蓮翻了個身,臉朝著他。屋裡太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不晚。”她說,“還不晚。”
她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搭在他手背上。建軍的手很涼。秀蓮沒縮,反而握住了。建軍反手把她攥緊,緊得指節都硌著了,她也沒抽。
第二天,王桂香沒再鬧。
她起得晚,臉腫得厲害,眼睛眯成兩條縫。從鍋裡盛了碗稀飯,坐在門檻上喝。秀蓮在井臺邊砸冰,昨晚缸裡的水結了一指厚。
“秀蓮。”王桂香叫她。
秀蓮走過去。王桂香捧著碗,熱氣把她的臉遮得模模糊糊:“你記的那本賬,不能往外說。家裡的事,爛也得爛在家裡。”
“我從來沒想往外說。是媽昨天把老周叔他們請來的。”
王桂香嘴角抽了一下:“我再問你一句。你進這個家門,我有沒有真心實意待過你一天?”
秀蓮看著她浮腫的臉和花白的鬢角。王桂香今年才西十六,這一宿像老了十歲。
“剛進門那會兒,有。”秀蓮說,“你手把手教我和麵蒸饅頭。我擀皮厚了,你也沒罵我。那會兒我覺得,這個家能熬出來。”
王桂香別過臉去。
“後來就不行了。”秀蓮說,“甜甜生下來,你連抱都沒抱過。因為她是個丫頭。”
王桂香猛地轉回頭,眼圈紅得嚇人:“誰說的!我再狠心,她也是我孫女!”
“你是沒說。可你做的事,我看見了。”
王桂香說不出話了,喘氣像從嗓子深處往外抽。
這天上午,老周和趙二叔又來了。王桂香在屋裡躺著沒出來。老周把黑皮本子攤開,一條一條念:“西邊老屋三間,歸建軍。村北坡下薄地二畝,歸建軍。倉房穀子三袋,玉米兩袋,歸建軍。其餘田產房屋,仍歸張老實、王桂香名下。張建民讀書費用,建軍自願承擔三分之一,從明年起。”
“沒意見就按手印。”
建軍蘸了紅印泥,在分家單上重重按下去。張老實手抖得厲害,按了兩次才按清楚。
王桂香從堂屋出來,張娟扶著她。她走到桌前,盯著那張分家單看了很久,才伸出手,在紙上一按。指印有些模糊,邊角溢位一圈紅。
“好了。”老周說,“這事就算定了。”
王桂香突然開口:“年後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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