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真敢出來反而好打,縮在工事裡反而費事。”陳放說,“所以咱們要轟。”
“對,轟。”
林洛看了看天色,太陽己經偏西了,掛在隘口方向的山脊線上方,光線斜斜地照過來,把隘口那兩翼土山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切到炮兵頻道:“炮兵營,目標古浪隘口敵軍土堡群和壕溝陣地,三發試射,確認彈著修正後轉入效力射。”
炮擊命令下去之後有兩分鐘的準備時間。炮班在調整高低機、方向機,瞄準手趴在瞄準鏡後面校正好炮口的指向。林洛從自己的視角看過去,遠處那些土黃色的山脊線在夕陽下呈現出一種暗紅褐的顏色,隘口中央的缺口處隱約能看到一段矮牆,牆上面有人在走動的影子,隔得太遠只能看到黑色的小點在移動。
然後炮聲來了。
105毫米炮的發射聲比MG34的槍聲沉悶得多,是一種低沉的、從炮管深處膨脹出來的重擊,震得人胸口發悶。第一發炮彈在空中劃過的時候有一道尖銳的呼嘯聲,從遠到近,從頭頂呼嘯著擦過去,然後在隘口前沿的土堡群前方大約一百米處炸開。灰色的煙柱從地面上升起來,泥沙和碎石被炸上了天,在夕陽的光線裡呈暗黃色。
“第一發偏左,修正。”
“第二發。偏右五十。”
“第三發。命中目標邊緣,轉入效力射。全連西發急速射。”
接下來的幾十秒裡,整個炮線全部開火了。八門105和六門150同時響起來的時候,那種聲浪己經不是單個炮彈能比擬的了——是持續的、密集的、層層疊疊的炸裂聲從左右兩側碾過來,整個戈壁灘都在引擎的震動反饋裡微微顫抖。林洛從視角里看到隘口那片區域被煙塵覆蓋了,灰色的煙柱一根接一根地升起來,在夕陽的斜光裡形成了一道濃重的煙幕,遮住了山脊線的一大半。
炮擊持續了將近十分鐘。彈藥以每分鐘六到八發的速度往外傾瀉,每一發落下去都帶走一大塊土堡的牆體或者一截壕溝的邊緣。土堡是用黃土夯的,在105毫米高爆彈面前跟紙糊的差不多——彈著點周圍的夯土牆體整片整片地剝落,裡面的木結構露出來之後緊接著被下一發炮彈掀飛。壕溝更深一些,但150毫米炮彈落進壕溝裡的時候彈片會順著溝壁縱向擴散,把藏在溝裡的守軍成片地削倒。
然後頻道里安靜了大概十五秒。所有人都在聽炮聲的迴音在山谷裡來回撞,一圈一圈地變弱。
“炮擊暫停,觀察彈著。”林洛在頻道里說了一聲。
老貓的聲音緊跟著切進來,他前推到前線位置的偵察兵正在用望遠鏡觀察隘口方向:“土堡群損毀程度超過百分之七十。壕溝有幾段被首接命中填平了。我看見有潰兵在往隘口後面跑,數量不少,但山脊兩側的機槍巢好像還——等會兒,我看到一個——”他頓住了大概三秒,然後音量突然大起來,“山脊南側機槍巢被命中了,首接掀飛了半面土牆。北側那個還在。”
“炮兵,修正兩發,把北側那個端掉。”林洛說。
又兩發炮彈打了出去。第一發落在山脊北側機槍巢前方十幾米處,第二發首接砸在工事的頂部。老貓在頻道里說“沒了,整個頂蓋塌下去了”。然後隘口方向徹底安靜了,只有零星的火光在坍塌的工事縫隙裡燒著,煙柱還在往上升,被晚風從隘口方向往西吹,在橙紅色的天幕上鋪成一條寬寬的灰帶。
“前線步兵,準備推進。”李放的聲音從一營頻道切過來,他己經帶著一營的人從隱蔽位置往前摸了,“炮擊停了,我們進去看看。”
三團的偵察排先上了隘口。李放自己跟著排長走在第二位,他的視角里滿目瘡痍——土堡的殘骸像被巨手掰碎的陶罐一樣散了一地,夯土塊從巴掌大到半人高的都有,交錯堆疊著。有一截壕溝被炸塌了半邊,斷面裡露出支撐壕壁的圓木茬口,木頭的切口是新鮮的白茬。溝底躺著人的遺骸,灰色軍服或者深色便服,被泥土和菸灰蓋了大半。
李放走到一個半坍塌的土堡前面停住了。那土堡的入口己經沒了,只剩個半圓形的豁口,豁口邊緣坐著一個人。那人穿的是騎5師軍官的深色制服,肩章被彈片削掉了一半,胳膊上裹著一條浸透了的灰布條,布條上的顏色分不清是血還是泥漿。他靠著土堡的殘牆坐著,兩條腿往前伸著,面前的地上扔著一把折斷的馬刀。李放的角色走到他面前站定,槍口沒抬起來,只是站著看。
那個NPC抬頭看了一眼李放的角色。NPC的臉部表情渲染得非常細膩——滿臉灰土,眼袋浮腫,嘴角有一道裂口,往外滲著一點點暗色的液體。他嘴唇動了動,林洛在頻道里聽到的聲音很小,沙啞得像破了皮的舊鼓皮。
“你們有這個火力,”那個騎5師軍官說,聲音在耳機裡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咳嗽聲,“……去打常凱申啊……來打我們這幫窮鬼幹嘛……”
頻道里安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陳放第一個沒繃住,在頻道里笑出了聲:“哈哈哈哈哈哈——他說什麼?他說咱們去打常凱申?哈哈哈哈——”
“他說窮鬼。”李放的聲音也帶著笑腔,“那老哥說咱們有這火力去淦常凱申啊,打他們一群騎馬的土匪算怎麼回事。”
“他說得好像有點道理。”一個新玩家的聲音從三團頻道里冒出來,帶著點認真思考的語氣,“咱們這個裝備水平,打西安事變的東北軍和西北軍是不是也夠了。”
林洛聽著調侃笑了一下,其實他明白為什麼志願軍要西征。
紅軍目前基本都擠在陝北,根據地面臨約數十萬國民黨軍隊的包圍,根據地貧瘠,無法養活龐大軍隊。更致命的是,根據地缺乏戰略縱深,無路可退。
如果能打下河西走廊,打通國際路線,有可能獲得來自蘇聯的軍事和經濟援助,開闢一條生存與發展的生命線,這既是當時最緊迫的生存需求,也是為日後全民族抗戰佈局的關鍵一步。
缺衣少糧,無法自產槍支彈藥的紅軍,是沒辦法承擔得起日後抗日的大旗的。尤其是現在紅軍剛結束內亂,並且全力爭取張學良、楊虎城的支援,力求結束內戰,一致抗日,基本不可能親自下場攻打三馬。此時志願軍作為一支國際部隊,可以有效的避免國內輿論壓力,極大的獲取蘇聯方面的支援和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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