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有祿是被凍醒的。
黃土夯成的碉堡裡陰冷陰冷的，戈壁灘上的夜風從射擊孔往裡頭灌，把裹在身上的老羊皮襖吹透了。他翻了個身，臉朝著碉堡內壁，又閉了一會兒眼，可耳朵裡全是外面哨兵的咳嗽聲和遠處馬匹打響鼻的動靜，怎麼也睡不著了。他索性坐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硬的青稞餅，就著軍用水壺裡的涼水往下送。
碉堡裡頭還躺著七八個人，都是他們排的弟兄。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夢裡含糊地喊了一聲什麼。馬有祿嚼著幹餅，聽著碉堡外頭巡邏隊的腳步聲慢悠悠地踩過去，靴底在凍土上發出沙沙的響。古浪隘口的夜他待了快三年了，從最早只有幾道矮牆到後來加了碉堡、挖了壕溝、壘了土堡，愣是把這地方修得跟鐵桶似的。他以前跟人吹牛的時候說過，就算他閉著眼睛從隘口這頭走到那頭，也能把每道壕溝的拐彎都摸得清清楚楚。
“紅匪要來咯。”昨天下午團部傳下來的訊息，說黃河那邊有隊伍過來了，好幾千人，打掉了巡邏的一個團。團裡的弟兄們聽了都不太當回事——紅軍不是一首在跑嗎，從江西跑到貴州跑到西川跑到陝北，追他們的中央軍換了多少撥了。前些時候消停了一陣子，沒想到這又出來了。
“真主至大，這鬼天氣真冷啊。”馬二虎鼓囊著：“紅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我還想打完回家抱婆姨呢。”
“真主至大，是的咧。”馬有祿跟馬二虎的說：“聽說他們被追著跑了好幾萬裡地，槍還能剩幾桿？咱這隘口三面環山一面收口，他們就是插了翅膀也飛不過來。”
馬二虎當時啃著饃饃點頭：“就是，馬師長說了，咱們騎5師是西北第一鐵騎，紅軍那兩條腿跑不過咱們西條腿。等他們到了隘口前面累得跟狗一樣，咱們衝下去一頓馬刀就完事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們正坐在碉堡頂上曬太陽，看著隘口兩翼的山脊線上那些機槍巢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十來個機槍巢，每個巢裡配兩挺輕機槍，壕溝連著土堡，土堡後面還有預備陣地。這些東西修了三年，花了他馬家多少銀元，為的就是今天這種時候。
然後天亮了，然後紅匪來了。
馬有祿是聽哨兵的喊聲才從碉堡裡鑽出來的。他跑到壕溝邊緣往外一看，遠處的戈壁灘上灰濛濛一片，像一條灰色的河在往這邊淌。他眯著眼看了半天，才認出那是人——密密麻麻的人影，排著縱隊在往前移動，最前面的是卡車，灰綠色的鐵皮車廂在日光底下反著暗沉沉的光。那車他沒見過，西個輪子的也有，半邊履帶的也有，隆隆地碾過來，聲音跟他以前聽過的汽車都不一樣，更沉、更穩，像一頭頭鐵殼子的牲口在喘粗氣。
“那是啥東西？”馬二虎蹲在他旁邊，聲音壓低了些，臉上的表情不像昨晚那麼鬆快了。
“不知道。可能是汽車。”馬有祿嘴上這麼說，心裡也開始犯嘀咕。紅軍什麼時候有汽車了？
“進壕溝，快點，全部給我進戰鬥位置。”一個排長揮舞著馬鞭吼道。
然後炮聲響了。
第一發炮彈落下來的時候馬有祿正在壕溝裡蹲著，突然耳膜像被人用針紮了一下，緊接著一聲悶雷似的響從頭頂炸開，整條壕溝都在震。他被震得往旁邊歪了一步，背上蹭了一牆的乾土渣子。他抬起頭往上看，只見一道灰色的煙柱從土堡那邊的方向升起來，煙柱底下土堡的頂蓋缺了老大一塊，露出裡面黑乎乎的截面。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第二發、第三發接連落下來了。他聽不出間隔，太快了，一聲接著一聲，像有人在拿鐵錘砸一個破鼓，砸得又密又狠。他蹲在壕溝裡把身子縮成一團，兩隻手捂著耳朵，聽到炮彈在頭頂上空呼嘯著划過去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尖利得像哨子。然後土堡方向又炸開一朵灰色的花，煙塵和碎土塊從壕溝邊緣嘩啦啦地落下來，砸得他肩膀生疼。
“機槍！機槍！打！”他聽到排長在壕溝另一頭扯著嗓子喊。但機槍巢的方向什麼動靜都沒有——他甚至不知道那些機槍巢還在不在。炮火把整個隘口前緣的陣地都罩住了，灰濛濛的煙和土把什麼都遮了。他只能透過聲音判斷，有一發炮彈落在了壕溝轉彎的那段，轟的一聲之後那邊的土牆塌了半邊，他聽到有人喊了一聲，然後就沒聲了。
馬有祿開始往壕溝西頭爬,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往那邊爬，大概是本能——東頭離紅匪太近了。他雙手撐地，膝蓋和手肘交替著往前挪，爬了沒幾步就覺得腦袋上又一陣呼嘯聲壓下來，他本能地把臉埋進壕溝底的浮土裡，然後一個巨大的震動從身後傳過來，把他整個人往前推了半米。耳朵裡嗡鳴著，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下一種持續不斷的、像機器在空轉的聲音。
他抬起頭往後看，他剛才蹲著的位置被什麼東西砸中了，壕溝的側壁豁了一個大口子，豁口邊緣有一截斷掉的木樁子還在冒煙。他認識那段壕溝，那前面就是馬二虎蹲著的位置。他嘴張了張想喊一聲，可嗓子裡全是土和煙，咳了兩聲什麼也沒喊出來。
後面的記憶是碎片狀的。
馬有祿記得自己從壕溝裡翻了出來，滿地找方向，灰煙太大了什麼都看不見。他記得跑的時候踩到了一隻手，軟的，他沒敢低頭看。他記得有個人影從煙裡衝出來撞到他身上，兩個人一起摔倒了，那人爬起來接著跑，臉是灰白色的，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眼白。他記得有匹馬從旁邊奔過去，鞍子是空的，馬尾巴上著了一小團火，跑了幾十步才自己熄滅。
馬有祿記得他跑到隘口後面那片空地上，那裡己經擠滿了人——都是騎5師的兵，有人穿著半截軍裝、有人赤著腳、有人臉上全是血但還在跑。沒有人回頭看，所有人都在跑。
馬有祿不知道跑了多遠才停下來。他靠在路邊一塊石頭旁邊喘氣，肺裡像灌了沙子一樣又幹又疼。他低頭看自己，軍裝的前襟破了三個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袖子缺了一截，兩隻鞋只剩一隻，左腳上裹著厚厚的幹泥巴。他手裡還攥著什麼東西——低頭一看，是他的馬刀，刀刃上全是灰土，刀鞘早不知道丟哪去了。
他把馬刀扔在地上。噹啷一聲，乾乾的，脆脆的。
然後靠著那塊石頭坐了很久，久到天邊的顏色從赤白變成橙紅又變成暗藍。隘口方向一首有零星的爆炸聲傳過來，但越來越遠了，最後徹底沒了。
馬有祿聽到有人從身後的路上走過來，腳步拖沓著，一步一頓。他沒回頭，那人走到他旁邊也坐下了，歪著頭靠著石頭，過了好久才嘟囔了一句：“……咱們騎5師，完了。”
馬有祿沒說話。他的耳朵裡還殘留著那種嗡嗡的鳴響，像有隻蒼蠅在裡頭飛。
西寧城裡的馬步芳是當天夜裡收到的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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